第二章　　哲學

一﹑叔本華

　　哲學的黃金時代是十九世紀。十九世紀最優秀的哲學家是叔本華﹑齊克果和尼採。如果有人要我向一般讀者推薦一本哲學著作﹐那我就推薦叔本華的文章隨筆集。如果你覺得哲學既枯燥無味又模棱兩可﹐那麼﹐這本書會使你改變看法。叔本華的風格總是明晰易懂﹐他常向人提供對日常生活的深刻理解。叔本華的文章和隨筆含有那種永不衰老﹑永不過時的智慧。比如﹐叔本華談到﹐“那思想的幻像﹐無人不受罪于它﹔起初﹐它使生命看上去似乎如此長久﹔可到了最後﹐當我們回首往事時﹐才發現它原來是多麼短暫的一段時光啊﹗”1　叔本華的文章隨筆集共八百頁左右﹔由於其中的某些章節和段落不甚有趣﹐讀者應該讀簡縮本﹐比如企鵝出版公司經典著作版。
　　叔本華對他的文章隨筆集並不予以重視﹔他給它的題目是Pererga and Paralipomena。這是希臘語《零星與剩餘》的意思。叔本華把他的文章和隨筆看作自己的次要作品﹐認為它們沒有他的雙卷巨著《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The World As Will and Idea）那麼重要。《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跟他的文章一樣明晰可讀﹐但它討論的不是日常生活﹐而是形而上的抽象的東西。雖然我們不必從頭到尾閱讀該書的兩大卷﹐但這本書比起叔本華的文章來說﹐仍然是較為難懂的。在書中﹐叔本華表達了他如下的觀點﹕世界是地獄﹔人應該放棄生命﹐而不應該追求幸福。他的悲觀主義世界觀在下面這句話中表現得淋漓盡致﹕“沒有玫瑰不長荊棘。然而﹐卻有許多荊棘不長玫瑰。”2
　　叔本華以悲觀主義和厭女症知名。這些特徵是許多現代讀者看不到叔本華著作的優點。對哲學持嚴肅態度的讀者會發現《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是哲學著作中的佼佼者。對叔本華生平感興趣的讀者應該去讀海倫‧欽莫曼（Helen Zimmern）所作的叔本華傳記。
　　叔本華寫《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的時候只有二十幾歲﹔該書出版于一八一八年﹐屆時叔本華三十歲。書出版後﹐絲毫沒有引起公眾的注意。那以後的三十五年裡﹐叔本華就住在法蘭克福﹐是個靠遺產過活的單身漢﹐對將來出名充滿希望。叔本華最喜愛的哲學家是康德。康德每天的活動極有規律﹐他的鄰居可以按照他下午散步的時間確定當時的鐘點。叔本華向康德學習﹐也把日常生活安排得有條不紊﹕他每天早上七點起床﹐不吃早飯便投入寫作﹐直到中午。然後﹐他一天的寫作便告結束。午飯後的半小時﹐他練吹長笛。他吃午飯的地方叫“英國餐廳”﹔他每天都在桌上放一個金幣﹐發誓假如鄰桌的英國軍官們聊天的話題除了馬和女人以外還有別的什麼的話﹐他就把那個金幣送人。午飯後﹐他讀書﹐直到下午四點﹐然後散步兩個小時﹐風雨無阻。六點﹐他去圖書館看報。晚上﹐他去劇院或音樂會﹐吃晚飯﹐然後睡覺。
　　一八五一年﹐叔本華出版了他的文章集﹐並說﹕“我非常高興看到我最後一個孩子的出世﹔我終於完成了我在這個世界上的使命。我真的覺得從肩膀上卸下了擔負了二十四年的重擔。誰也不能想象這對我意味著什麼。”3　這個文章集給叔本華帶來了他一直期待的聲譽﹔一位英國文學評論家對叔本華的文章印象頗深﹐他寫了一篇評論文章。這引起了對叔本華文章集的連鎖反應﹐也使他從此聞名于世。
　　叔本華死于一八六○年﹐堅信他的著作將永垂不朽。十九世紀九十年代﹐叔本華的聲譽被尼採超越。儘管叔本華現在仍然屈居尼採的陰影之中﹐但在有鑒別力的讀者眼中﹐叔本華將長久地佔據一位有文字史以來最深刻的思想家和最完美的風格家的地位。
　　那麼﹐叔本華在哲學歷史上地位如何呢﹖叔本華是黑格爾的敵人﹑康德的學生和尼採的老師。他對黑格爾極為蔑視﹔他親眼見過黑格爾﹐他說﹐從黑格爾的頭型和眼神﹐就可以看出黑格爾不是天才。但是﹐他卻認為康德是位偉大的思想家﹔他自己的形而上學就起步于康德止步的地方。叔本華對尼採的影響不可忽視。然而﹐尼採的很多見解與叔本華相左。尼採在他的很多著作中為生命正言和對生命加以肯定﹔尼採堅決反對叔本華的悲觀主義。

二﹑齊克果

　　齊可果跟叔本華一樣﹐也是在黑格爾的影響下逐漸成熟的。叔本華對黑格爾充滿敵意並試圖忽略他﹐但齊克果卻認真對待黑格爾﹐他大量採用黑格爾用語﹐並花了很多時間答復黑格爾的論證。黑格爾致力于研究形而上﹑邏輯和歷史﹔他很少注意個人﹐也很少注意倫理。齊克果卻堅持認為個人是最基本的重點所在。他的著作以宗教和倫理為中心內容﹔他為了孤獨的個人而寫作。叔本華是無神論者﹐齊克果則篤信基督教。齊可果在對宗教的熱忱中攙入幽默感。在所有的哲學家中﹐齊可果最富有幽默感﹔在這方面﹐他可與卡夫卡媲美。如果你想體驗一下齊克果幽默和詩意的一面﹐那你就應該去讀《這樣或者那樣》（Either/Or）的前幾頁。
　　齊克果短暫的生命充滿了強烈的戲劇性﹔他的著作與他的生活經歷密切相關。齊克果生命中發生的三個重大事件是﹕他與瑞基娜‧澳森（Regina Olsen）短暫的婚約﹑丹麥一家叫做《科賽爾》（The Corsair）的報紙對他的無情嘲弄以及他對丹麥國教的公開批判。沃爾特‧勞瑞（Walter Lowrie）寫了兩部齊克果傳﹐一部短﹐一部長。長的那部堪稱所有傳記作品的最佳之作﹔實際上﹐它在迄今為止所出版的各類書籍中也堪稱上承。這部傳記從齊克果的著作中引用了很多段落﹐簡直可以認為是齊克果本人所作。對齊克果感興趣的讀者應該從讀這本傳記開始。相比較而言﹐齊克果本人的有些著作倒稍嫌枯燥﹑抽象和黑格爾化了。
　　在齊克果的所有著作中﹐我個人的最愛是他的《日記》（簡縮本）（Journals）﹑《觀點》（The Point of View）﹑《當今時代》（The Present Age）和《進攻基督教世界》（Attack on Christendom）。在需要的時候﹐齊克果能夠表現出最深沉的嚴肅感﹐這在他的《進攻基督教世界》一書中得到了證明﹔《進攻基督教世界》在修辭方面具有驚世駭俗的力量﹔這裡我試舉一例﹕“像現在這樣介入對上帝的公開崇拜是一個罪行﹐一個嚴重的罪行﹐因為現行的崇拜方式距離真正的神聖崇拜實為遙不可及。”4　《進攻基督教世界》語言清晰﹑易讀易懂。這本書唯一的弱點是篇幅過長﹐它需要節略。
　　齊克果預見到他的傳記將比他的著作對后代讀者更有吸引力。他寫道﹕“總有一天﹐不但我的作品﹐尤其是我的生平﹐將被人們反復研究。”5　由於齊克果的生活故事極為有趣﹐也由於它很少被人了解﹐我願意在此用一點篇幅﹐簡要地講述一下齊克果的一生。
　　齊克果于一八一三年生于丹麥哥本哈根。他和叔本華一樣﹐靠遺產生活。他的父親擁有一個制襪業﹐他享受丹麥王恩准的行業壟斷。齊克果敬畏父親﹐在父親死後尤其如此﹔他把自己的許多書都題獻給他的父親﹐他稱他父親為“這個城市已故的制襪人”。“我父親的死﹐”齊克果寫道﹕“對我來說是一個可怕的打擊。我從未告訴過任何人這個打擊對我來說是多麼地可怕。”6　在齊克果的書和日記中﹐關於他父親的記述處處可見﹐但他卻從未提及過他的母親。他的母親是一個女佣﹐他父親使她懷了孕﹐然後才跟她結了婚。
　　齊克果說他的父親是一個意志強烈的人﹐並說父親把這個品質傳給了他。歷史上很少有人懷有像齊克果那樣強烈的﹑內在的意志力量。齊克果小的時候﹐如果在學習中遇到困難﹐“如果一個小時後他費盡了腦筋也沒有成功﹐他就會轉而採用一個簡單的辦法。他把自己關進自己的房間﹐把房間弄得儘可能帶寫喜慶氣氛﹐然後響亮而清楚地說﹕‘我想要。’他是從他父親那裡學到這一點的﹕一個人只要想做﹐就能做……　這種經歷給索倫（Soren﹐齊克果的名字──譯者注）灌輸了一種難以描述的驕傲感。對他來說﹐如果有什麼事是人想做而不能做的﹐那簡直就不可思議。”7
　　齊克果在少年時代就表現出他父親的一種氣質﹕憂鬱。他寫道﹕“我一出生﹐就已經是一個老人了。我的成長完全省略了兒童時代和青年時代。與常他人不同時我所經歷的痛苦。當然﹐在那個時候﹐我願付出一切代價使自己與他人相同﹐哪怕只是一小會兒。”8　齊克果像大多數作家﹑藝術家﹑尤其是哲學家一樣﹐性格極為內向。“他一生中從未向任何人傾述過衷腸﹐也從不期待任何人向他傾述衷腸。”9　內向和憂鬱往往是形影不離。
　　因為他有極強烈的意志和很高的天賦﹐齊克果感到他除了不能擺脫自己憂鬱的性格以外﹐無所不能。齊克果跟叔本華一樣﹐對自己和自己的才能非常自信。他寫道﹕“我從來沒有想到過﹐在我生活的年代有任何一個人能夠超越我﹐或者有這樣一個人曾經出生過。”10　然而﹐齊克果也有叔本華的那種憂鬱氣質。他說﹕“我是天下最痛苦的人。”11　按照亞裡士多德的說法﹕“所有的天才都是憂鬱的。”12
　　當齊克果二十五歲的時候﹐他遇到了一個十四歲的女孩﹐名叫瑞吉娜‧敖森（Regina Olsen）。齊克果與她一見鐘情。他等了長長的三年﹐才開始提及婚姻。瑞吉娜告訴他﹐她喜歡上她以前的一個老師福裡茨‧史雷格（Fritz Schlegel ）。齊克果說﹕“你可以永無休止地談論福裡茨‧史雷格﹐但那一點兒用也沒有﹐因為我將擁有你。”13　不用說﹐瑞吉娜同意跟齊克果訂婚。
　　第二天﹐齊克果認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錯誤。當他追求她﹑想要贏得她的時候﹐他對自己堅信不移﹐但一旦她說了“好吧”﹐他卻另有想法。他這樣描述當時的情形（這裡他用“他”指自己）﹕“當考驗仍在繼續的時候﹐他未被難倒。然後﹐她投降了﹐他被一個妙齡女郎全身心地愛著了。這時候﹐他鬱悶起來﹔這時候﹐他的憂鬱症復甦過來﹔然後﹐他便敗下陣來。他可以戰勝整個世界﹐但不能戰勝自己。”14
　　齊克果像很多智者一樣﹐對婚姻持懷疑態度。卡夫卡為婚姻問題掙扎了很久。他說﹕“渡蜜月這個想法讓我覺得毛骨悚然。”15　卡夫卡覺得自己的情形跟齊克果的有相似之處。齊克果也是一想到渡蜜月就覺得毛骨悚然。他說﹐他的愛情使他當時無比幸福﹐但他一想到時間﹐就感到絕望。他說﹕“我比她老了一千年。”
　　因此﹐齊克果解除了與瑞吉娜的婚約。哥本哈根人都被這樁醜聞震驚了﹐他們認為齊克果就是他所裝扮的那種流氓。齊克果發誓決不再愛另一個女人﹕“你要知道﹐你必須把除她以外決不再愛另一個女人當作幸福﹐你必須把決不再愛另一個女人看作一種殊榮。”16　齊克果保持了自己的誓言。瑞吉娜後來跟她從前的老師福裡茨‧史雷格結了婚。
　　齊克果跟瑞吉娜的關係影響了他以後的一生﹔他的書和日記有許多地方涉及這一段感情。齊克果這樣總結了他們的關係﹕“她愛的不是我英俊的鼻子﹑漂亮的眼睛﹑小巧的雙腳﹐也不是我過人的智力﹐他愛的僅僅是我。然而﹐她並不理解我。”17
　　儘管齊克果是伴隨著基督徒信仰長大的﹐但他越是成年﹐對宗教的情感便越是淡漠。到他二十三歲的時候﹐他就徹底地變成了虛無主義者﹐曾認真地考慮過自殺。他二十五歲時﹐他父親去世了。這一崩潰性事件使齊克果從虛無主義中振作起來。齊克果二十八歲時解除了與瑞吉娜的婚約﹔他對生活的態度變得更加嚴肅了。他再也不遠離生活﹑再也不反對生活了。
　　齊克果在三十五歲時﹐終於獲得了他長期以來一直尋找的基督信仰。他終於成了一個健全的人﹔他終於可以戰勝他的憂鬱症和他的虛無感了。他在日記中承認﹕“我的本性變了……　我在上帝的幫助下找回了自己。我相信﹐現在上帝將幫助我戰勝我的憂鬱。”18　他談及“一種永不枯竭﹑永遠新鮮的歡樂之源泉﹐這就是﹕上帝就是愛。”19　他學會了不僅愛上帝﹐也學會了愛自己。他說﹕“信上帝要求我愛自己﹐要求我徹底拋棄厭惡自己的憂鬱﹐這對一個憂鬱的人來說簡直是一種欣喜。”20
　　齊克果想與瑞吉娜重建聯繫﹐想成為她家的朋友。但是他的努力被拒絕了﹔那扇門對他永遠地關閉了。齊克果卒于一八五五年﹐享年四十二歲。齊克果一生對其影響最深的是兩個人﹐他的父親和瑞吉娜。他曾說﹕“我的一切都歸功于一個老人的智慧和一個女孩的單純。”21
　　

三﹑尼採

　　尼採生于一八四四年。他出生在一個上層社會人家。他小的時候﹐進了舒波富塔（Schulpforta）學校﹐這是一所在德國聲望極高的學校。對尼採一生最有決定性作用的事件發生在尼採只有四歲的時候﹕他的父親去世了。這一事件一定對年幼的尼採有重大影響﹐一定是造成他性格不穩定的一個重要因素﹔他的性格不穩定後來發展成瘋狂。尼採是天才接近于瘋狂這一說法的例證﹔按柏拉圖的說法﹐天才是“神聖的瘋子”。
　　尼採是一個優秀學生。他二十五歲就做了語文學（古代語言和文學）教授。此時﹐他還發現了叔本華的著作﹔叔本華的著作給尼採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尼採認為自己不但是叔本華的讀者﹐還認為自己也是叔本華的“學生和兒子”。22　叔本華對尼採來說﹐是一個父親。沿著叔本華的腳印﹐做一個哲學家﹐成了尼採生命之目的。
　　尼採二十四歲時結識了歌劇的始作佣者瓦格納（Richard Wagner）。他們第一次見面就討論了叔本華這個二人都敬佩不已的人。瓦格納比尼採年長三十一歲﹐而且又已經是個著名人物﹐所以﹐他很自然地就成了尼採的父親式的人物。尼採崇尚瓦格納的歌劇到了他想花費畢生的精力把它們介紹給全世界的地步。尼採的第一本書《悲劇的誕生》（The Birth of Tragedy）盛讚瓦格納歌劇﹐說它們可以跟古希臘的悲劇同日而語。雖然尼採後來中止了與瓦格納的友情﹐但他們的分手是心平氣和的﹔尼採把他和瓦格納的友情看作他一生中最美好的經歷。
　　尼採三十出頭時﹐得了重病──病得很厲害﹐他不得不辭去教授的工作﹐他甚至差點兒喪命。那以後﹐他開始內省﹐閉門思過。這一時期是尼採成為尼採的時期。現在他必須不再做瓦格納的兒子和叔本華的兒子﹐現在他必須成為他自己﹐他必須成為一個有個人特色的別人的父親。他的下兩本書﹐《人性的﹐過於人性的》（Human, All-Too-Human）和《曙光》（Dawn）﹐便都是擺脫瓦格納和叔本華的獨立宣言。
　　尼採和齊克果一樣﹐都是在逐漸成年的過程中﹐性情變得逐漸開朗起來﹐並能較為平和地對待自己的。在他的下一本書《快樂原理》（The Gay Science）中﹐尼採寫道﹕“解放的明證是什麼﹖是不再面對自己而感到羞愧。”23　尼採終於從內心障礙中解放了出來。他接受了自己﹔他接受了生命﹐包括疾病和死亡﹔他接受了世界。其實﹐尼採對這一切何止只是接受﹐他簡直是到了欣喜若狂地肯定的地步。在他的下一本書《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Thus Spoke Zarathustra）中﹐尼採達到了文學史上少有的（假如真有人達到過的話）鼓舞人心的高峰。
 　　尼採著作的主題之一是批判道德。尼採強調說﹐道德﹐指聖人所實踐和哲學家所鼓吹的那種道德﹐並不像我們想象得那麼純粹和神聖﹔它也不像我們想象得那樣﹐對人類是健康有益的。尼採認為﹐聖人﹐所謂“好人”﹐有著各種各樣的行為動機﹐這些動機可能包括對權力的慾望﹑對他人的敵意以及對生命本身的仇視。總之﹐聖人也是被那些“人性的﹐過於人性的”動機所推動的。
　　尼採對道德的態度跟叔本華對道德的態度不盡相同。叔本華反對傳統宗教﹐擁護無神論﹐但是他對傳統道德體系卻持同情態度。尼採比叔本華走得遠些﹐他既反對傳統宗教﹐也反對傳統道德體系。當大多數道德理論家﹐包括叔本華在內﹐都主張放棄生命時﹐尼採卻對生命加以肯定﹐並擁護非宗教價值觀。尼採如此哀嘆強調“來世”的舊觀點﹕“‘世外’這個概念﹐即所謂‘真正的世界’﹐它之所以被製造出來﹐是為了貶低實際存在的唯一世界的價值──是為了使我們在世俗的現實中毫無目標﹑毫無理智﹑毫無作為地生存﹗”24
　　尼採的著作中沒有那種人們在叔本華的著作中可能看到的康德式冗詞贅語﹐也沒有那種人們在齊克果的著作中可能看到的黑格爾式冗詞贅語。尼採反對德國的哲學傳統﹐反對康德和黑格爾的傳統。尼採仿傚法國哲學家蒙田（Montaigne）﹑拉羅什富科（La Rochefoucauld）和拉布呂耶爾（La Bruyere）等。儘管尼採用詞平實﹐但他的句子卻略嫌複雜﹐其表現的思想也常嫌牽強。因此﹐尼採的著作﹐尤其是他早期的著作﹐比較難懂。尼採後期的著作有一種令人振聾發聵的品質﹐卻比早期著作更易讀些。
　　尼採所寫的最可讀﹑最簡明﹑最有力的書是他的自傳體著作《瞧﹐這個人﹗》（Ecce Homo）。還有﹐《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第一部份﹑《偶像的黃昏》（Twilight of the Idols）和《反基督教》（Antichrist）也值得推薦。對尼採的個性感興趣的讀者應該去讀《與尼採交談》（Sander Gilman 編撰）這本書。
　　尼採是個多產作家﹔雖然他主張文字的簡潔﹐但他自己並沒有做到這一點。如果尼採的著作能夠得到行家的精簡﹐那它們將會是獨一無二的。在思想的深刻性和文字的悲傖感方面﹐至今還無人可與尼採比肩。
　　對尼採的天才持懷疑態度的人應該考慮以下三個事實﹕
　　１﹒尼採在心理學方面的天賦﹔弗洛伊德說﹐尼採的“猜測和直覺往往極為令人吃驚地與精神分析學艱苦發現的結果相吻合”。25
　　２﹒尼採的寫作風格﹐即他的德語表達能力﹔托馬斯‧曼（Thomas Mann）說﹐尼採和海因（Heine）是德語敘述文大師。
　　３﹒尼採在預言方面的天賦﹔尼採死于一九○○年﹐但他卻預見到了二十世紀可能發生的重大事件﹐比如世界大戰﹑弗洛伊德心理學的崛起等。

四﹑愛默生

　　尼採最喜愛的作家之一是愛默生。他對愛默生著作中樂觀﹑肯定﹑積極的基調讚賞有加。愛默生的樂觀與叔本華的悲觀大相逕庭。愛默生最喜愛的作家是最為樂觀的哲學家蒙田。愛默生在寫作中力圖傚法蒙田。他寫作的目的不是擴展知識的疆界﹐而是幫助人們生活﹐鼓舞人們向上。“英雄主義的特點﹐”愛默生寫道﹕“在於他的堅韌。人都有徘徊的瞬間﹑情感的突發和慷慨行為的衝動。但是﹐當你選定了你的角色﹐你就要堅守它﹐不要軟弱地讓自己順從于世界。”26
　　愛默生的最佳作品是他的《日記》（Journals）﹔我推薦布力思‧派麗（Bliss Perry）的節略本﹐只有三百頁左右。愛默生的《日記》是美國書籍當中最優秀的一部著作──比他的《文章集》（Essays）好﹐也比梭羅的《沃爾登湖》（Walden Pond）好。這本書在其多樣化和深度方面令人想起艾克曼（Eckermann）的《歌德談話錄》。愛默生的《日記》和齊克果的《日記》一樣﹐實際上也是一本隨筆體著作。至於愛默生的文章﹐我最喜歡的是《美國學者》（The American Scholar）﹑《自力更生》（Self-Reliance）和《梭羅》（Thoreau）。愛默生的敘事風格完美﹐但他的文章有時稍嫌冗長。

五﹑梭羅

　　愛默生的朋友加鄰居梭羅以《沃爾登湖》一書著稱。《沃爾登湖》的前三章在所有哲學作品中堪稱一流。梭羅的風格是實際﹑生動和雄辯的。他的樂觀態度跟愛默生的很相像。梭羅提倡簡單而節儉的生活﹐批評大多數人過著的複雜而忙碌的生活。他寫道﹕“人們的頭腦忙於工作和掙錢……﹐一個愛爾蘭人看見我在地裡往筆記本上寫著甚麼﹐他想當然地以為我是在計算我的工錢﹐並真的向我打聽計算結果﹐好像他從來也不曾夢想到寫字還有甚麼別的用場。”27　
　　梭羅對自然的熱愛使他倍受當代讀者的歡迎﹐比愛默生更受歡迎。“世界存活在大自然之中﹐”梭羅這樣說道﹕“我景仰森林﹑草地和玉米生長的靜夜……希望和未來對我來說﹐不在草坪和修整過的土地﹐不在城鎮和市區﹐而在神秘莫測﹑生動不已的泥沼。”28　梭羅能跟各種野生動物交友﹐他的朋友包括鳥﹑青蛙和土撥鼠﹐他會吹著口哨召喚他的朋友到他的手上來吃食。
　　梭羅在麻省康考德鎮的樹林和田野裡渡日﹐他收集箭頭（印第安人作箭頭用的椎形石塊──譯者注）﹑草木﹑鳥巢等物﹐然後把它們放進自己的私人收藏。有時他也遠足﹐到科德角（Cape Cod）﹑卡塔丁山（Mt. Katahdin）﹑白山（The White Mountains）等地。他寫了幾本遊記﹐其中最好的大概要數關於科德角的那本了。梭羅也愛默生一樣﹐也經常在康考德講習會演講和誦讀。在梭羅講科德角的那次﹐愛默生說﹕“聽眾們笑得眼淚汪汪。”29
　　愛默生讓梭羅在自己在沃爾登湖畔的地產上建了一座小屋﹔這就促成了梭羅著名的對簡朴生活的實驗。梭羅在一次在康考德講習會的演講中描述了他在沃爾登湖的生活方式﹔愛默生說﹐聽眾“都為他演講中的機敏和智慧所傾倒。”30　第二天﹐梭羅不得不再做一次演講﹐以為上次沒有出席的聽眾彌補損失。聽眾的熱烈反應使梭羅將演講詞擴展成了一本書﹐這就是《沃爾登湖》。
　　梭羅最好的作品是《沃爾登湖》﹑他的日記和以下兩篇文章﹕《散步》（Walking）和《無原則生存》（Life Without Principle）梭羅的《日記》有很多種節略本﹔我推薦《梭羅日記精華》（The Heart of Thoreau's Journals）。沃爾特‧哈丁（Walter Harding ）寫了一本獨具特色的梭羅傳記﹐叫做《亨利‧梭羅的日日夜夜》（The Days of Henry Thoreau）﹐梭羅迷們會對這本書愛不釋手。
　　梭羅居住在沃爾登湖期間﹐曾由於拒不交納稅收而被捕入獄。梭羅堅決反對奴隸制﹐他不願意用他交的稅去支持一個維護奴隸制的政府。當梭羅的一個親戚替他交了稅﹐獄足告訴梭羅他可以出獄了的時候﹐梭羅“暴跳如雷”﹐31　並拒絕出獄﹐原因是他想以行動喚起對自己的政治觀點的注意﹔最後﹐獄足不得不強令他離開。基於這一經歷﹐梭羅寫了《公民反抗》（Civil Disobedience）一文。在這篇文章中﹐梭羅論證說﹐個人應該服從的是自己的良心﹐而不是法律﹔眾人的消極反抗有可能使政府改變政策。《公民反抗》影響了反對英國在印度的統治的甘地﹐也影響了為美國黑人的利益而鬥爭的馬丁‧路德‧金。
　　一八六二年一月﹐梭羅四十五歲﹐他染上了肺結核﹐奄奄一息。他的兩個朋友﹐從河上溜冰而下﹐來看望梭羅。他們後來談到這次看望時說﹕“他看上去很高興見到我們﹐說我們來得正是時候……　當時正是風雪交加的時候﹐我想﹐這使他談鋒更健簡直有登峰造極之美﹐一如既往的誠懇和一如既往的有趣並存。”當他的朋友問他﹐他是否相信基督時﹐他說一場大風雪對他比基督更有意義。朋友中的一個對他說﹕“你似乎接近了黑暗之河的邊沿。你對下一個世界怎麼看﹖”梭羅說﹕“世界要一個一個地看。”一八六二年三月﹐一個鄰居去看望梭羅。這個鄰居後來告訴愛默生﹐他“從未經歷過另一個比這更滿意的一個時辰。從未看見過一個人以那樣的喜悅和那樣的和平離開人世。”梭羅在他最後的時日裡﹐還在寫作他關於緬茵州的書﹐在那裡﹐他最後的一句話只有兩個字﹕“麋鹿”和“印第安人”。32

六﹑卡萊爾

　　卡萊爾（Carlyle）生于一七九五年﹐比愛默生年長八歲﹐比梭羅年長二十二歲。雖然﹐卡萊爾是他所生活的那個時代知識分子的主要代表﹐他在今天卻被大部份人所遺忘。他寫過很多文章和幾部篇幅較長的歷史著作。卡萊爾以他的英雄崇拜說著名﹔他強調歷史上偉大人物的重要性。卡萊爾認為﹐最好的政府是一個偉大的個人掌有無限權力的政府。
　　卡萊爾的另一個著名貢獻是他向英語世界介紹了德語作家和德國思想。卡萊爾學習德語的時候﹐英國知識分子中很少有人懂德語。卡萊爾寫了一部席勒（Schiller﹐德國詩人﹑戲劇家）傳記和一部關於德國軍事家菲德烈大帝（Frederick the Great）的多卷本著作。
　　卡萊爾是一個右傾的思想家﹐他反對在他那個時代盛行的自由主義和功利主義學說。他對當時正處發展階段的民主和小商業社會持激烈的批評態度﹐特別是對美國這個民主和資本主義正在全面發展的國家。他說﹕“我的朋友﹐先不要吹噓我們的美國表親吧﹗他們的棉花﹑美元﹑工業和資源的數量﹐我相信幾乎是無以數計的﹔但是我絕對不能崇拜對這些物質的喜愛。那個地方產生過我們可以崇拜或可以忠實敬仰的偉大靈魂﹑偉大思想或任何偉大而崇高的東西嗎﹖”33　在卡萊爾的著作中﹐我最喜歡的是《衣冠楚楚》（Sartor Resartus）這部自傳體小說。雖然卡萊爾缺乏智慧和優雅﹐但他卻是英語國家所產生的最深刻的思想家之一。
　　卡萊爾的談話藝術具有傳奇色彩﹔達爾文說卡萊爾“是我所認識的最值得聆聽的人”。愛默生的英國之行也是專門為了跟卡萊爾談話而成行的﹔他把卡萊爾稱作“談鋒極健的人﹐其談話完全與其作品一樣非同尋常﹐我甚至認為他說的比寫的更好。假如你不見他一面﹐你永遠也不可能知道他的底蘊﹐不知道他將要做的比他已經做的會多多少。”34　卡萊爾對人有敏銳觀察力﹐他為我們留下了許多不可忘懷的關於他同時代人的描述﹐這包括庫律瑞治（Coleridge）﹑華茲渥茲（Wordsworth）和維多利亞女王（Queen Victoria）。愛默生說﹐卡萊爾的長處不在於他抽象思考的能力﹐而在於他抓住一個人或者一個時代的本質的能力。35　卡萊爾運用自己這一能力﹐創造了一種高度詩歌化的歷史研究。密爾說﹐卡萊爾的《法國革命》（French Revolution）與其說是歷史﹐不如說是史詩﹐『然而』卻又是最真實的歷史。”36
　　卡萊爾是一個右傾的思想家﹐他反對在他那個時代盛行的自由主義和功利主義學說。他對當時正處發展階段的民主和小商業社會持激烈的批評態度﹐特別是對美國這個民主和資本主義正在全面發展的國家。他說﹕“我的朋友﹐先不要吹噓我們的美國表親吧﹗他們的棉花﹑美元﹑工業和資源的數量﹐我相信幾乎是無以數計的﹔但是我絕對不能崇拜對這些物質的喜愛。那個地方產生過我們可以崇拜或可以忠實敬仰的偉大靈魂﹑偉大思想或任何偉大而崇高的東西嗎﹖”37　在卡萊爾的著作中﹐我最喜歡的是《衣冠楚楚》（Sartor Resartus）這部自傳體小說。雖然卡萊爾缺乏智慧和優雅﹐但他卻是英語國家所產生的最深刻的思想家之一。

七﹑王爾德

　　奧斯卡‧王爾德（Oscar Wilde ）具有卡萊爾所缺乏的智慧和優雅。雖然王爾德被公認為戲劇家﹐但他的哲學對話也寫得極為出色。王爾德在十九世紀末卡萊爾死後不久﹐達到了他名譽的頂峰。和卡萊爾一樣﹐王爾德也對現代社會持批評態度﹐特別是對現代新聞業。他說﹕“在美國﹐總統只統治四年﹐而新聞界則可以永永遠遠地統治下去……美國的新聞界已將其權威延展到最惡劣﹑最殘忍的極端。”38　事實上﹐我們到現在為止所談及的幾個哲學家都對現代新聞業深惡痛絕。
　　王爾德才思敏捷﹐說起話來妙語聯珠﹐在他的作品中﹐警言絕句比比皆是。他說﹕“要當希臘人﹐就得不穿衣服﹔要當中世紀人﹐就得不要肉身﹔要當現代人﹐就得沒有頭腦。”39　除了才思敏捷外﹐王爾德還極為自信﹔有一次﹐他去美國旅行。他對海關官員說﹕“除了我的天才以外﹐我別無其他需要申報。”40
　　王爾德的最佳作品是他的談話錄《充當藝術家的批評家》（The Critic as Artist）和《謊言的衰退》（The Decay of Lying）﹑他的文章《社會主義制度下人的靈魂》（The Soul of Man under Socialism）和他的童話故事。王爾德的談話錄可以與柏拉圖的談話錄媲美。王爾德的談話錄主要涉及審美學﹐也討論現代生活和現代社會。王爾德的童話故事的確老少皆宜﹔《快樂王子》是其中的佼佼者。他的小說《多力安‧葛雷畫像》（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有點兒病態兮兮﹐但卻寫得很好﹐讀起來頗有趣味。他的劇作很優雅耐讀﹐但卻缺乏想像力。王爾德是一個太好的文章家和批評家﹐正是這一點使他不能成為一個偉大的藝術家。
　　王爾德和齊克果一樣﹐一生短暫﹑多事而悽慘。他也和齊克果一樣﹐受到報界的無情諷刺。王爾德在早年成名以後﹐似乎感到一種自暴自棄的衝動。他的同性戀醜聞導致了高度公開化的法律訴訟以致自己的入獄。他死時只有四十六歲。艾爾曼（Ellman）寫的王爾德傳記要不是篇幅過長的話﹐本應是不錯的。多數現代傳記都需要“減肥”。

八﹑密爾

　　十八世紀末正值法國革命時期﹐封建主義余孽被風捲殘雲﹐烏托邦理想乘虛而入﹐理性﹑民主和教育似乎可能創造一個嶄新的﹑較好的世界。在英國﹐推崇這些激進思想的有兩個主要人物﹐一個是杰若米‧本申（Jeremy Bentham）﹐另一個就是詹姆斯‧密爾（James Mill）。本申和密爾提倡功利主義哲學﹐也就是說﹐他們相信政府的目標應該是為最大多數人謀求最大的幸福。他們相信﹐他們的著作將有利於改善世界﹐他們希望在他們死後﹐有人繼續他們的寫作。由於本申沒有兒子﹐他們選擇了詹姆斯‧密爾的長子約翰‧斯圖爾特‧密爾（John Stuart Mill）作為他們的接班人。
　　約翰‧斯圖爾特‧密爾生于一八○六年。當他只有兩歲的時候﹐本申和詹姆斯‧密爾就開始為他籌劃他的教育藍圖了。約翰‧密爾三歲就開始學習希臘文﹐幾年後他又開始學拉丁文。約翰‧斯圖爾特‧密爾的教育在文學史上是最嚴格和最系統的一種﹐它是英國激進派觀點的一種演示﹔這個觀點就是﹕理性和教育能夠改變人的本性及其社會。
　　約翰‧斯圖爾特‧密爾二十歲時﹐開始對自己的目標產生懷疑。迄今為止﹐他一直在努力教育自己﹐改進社會﹔然而﹐他意識到﹐即使他所欲求的所有改進目標都實現了﹐他也不會感到巨大的幸福。他陷入了沮喪情緒﹐這種情緒延續了好幾個月。當他終於從他的沮喪中掙扎出來時﹐他成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人﹕他接納了詩歌﹑藝術﹑音樂和自然﹔他像尊崇理性一樣地尊崇情感了﹔他堅持認為﹐任何烏托邦理想都應該為個人情感和個性留有餘地。
　　密爾擺脫了他的沮喪情緒﹐但是﹐他也失去了一些改革派朋友﹐他感到孤單。這時﹐他遇到了哈麗葉特‧泰勒（Harriet Taylor）﹐並和她建立了長期的﹑柏拉圖式的感情聯繫。密爾對哈麗葉特‧泰勒的思維能力有很高的評價﹐這無疑是使他成為女權主義提倡者的一個緣由。
　　密爾寫了一些關於邏輯和經濟的巨著﹐但今天他最受歡迎的讀物是一本題為《自由論》（On Liberty）的小書。在這本書中﹐密爾以一個預言家的口氣批評了他的同時代人﹕“英國的偉大現在全在於它的集體性﹕個人變得渺小了﹐我們只有依靠組合的習慣才能顯得有能力做一番像樣的事業﹔對此﹐我們的道德家和宗教慈善家們心滿意足。然而﹐卻是另外一種人﹐而不是這樣一種人﹐使英國成為她現在這個樣子﹔我們也將需要另外一種人來防止英國的衰敗。”41
　　密爾的對集體行為及組織活動的批評使人聯想起齊克果。齊克果在他的著作《當今時代》（The Present Age）中哀嘆說﹐個人在公眾中消失﹔密爾在《自由論》中闡述了同樣的觀點。公眾形像的代表是報紙﹐齊克果和密爾都對報紙在現代世界的巨大權力有所論述。密爾說﹕“大眾現在不再聽取教會和國家首要人物的意見了﹐也不再從任何領袖或書本那裡獲取觀點了。他們的思考已經由和他們差不多的人們代替了﹔這些人通過報紙以大眾的名義對大眾發表意見。”42
　　密爾把哈麗葉特‧泰勒看作自己的女神﹐他也把她當作著作合作者。當哈麗葉特的健康狀況開始惡化時﹐密爾急于在哈麗葉特喪失能力之前重溫他們曾經談論過的一些思想。他催促哈麗葉特幫助他寫出那些可能成為“未來讀者的精神食糧”的著作﹑那些將集中表達他們二人思想的著作﹑那些有可能在將來為了大眾閱讀方便而簡化的著作。《自由論》是他們這項努力的一個結果﹐它的確成了未來讀者的“精神食糧”。《自由論》包含了二十世紀兩個最著名理論的種子﹕奧特加（Ortega）的“群眾反叛”理論和李斯曼（Riesman）“內向”性格理論。
　　密爾發出了關於共產主義的警告﹐也發出了關於會造成自由之滅亡的烏托邦理想的警告。他對經濟的興趣並沒有使他忽略非經濟因素的重要性。他寫道﹕“人的生命被合理地用來完善和美化人的創造。在這些創造中﹐第一重要的無疑是人本身。”43　密爾的人文主義立場使他成為共產主義的反對者。　
　　密爾相信﹐一個好人可以解釋自己的行為。他反對那些說一個好人是按自己的本能行事或是按與生俱來的道德感辦事的理論。同樣﹐在認識論的領域裡﹐密爾也論證﹐人可以用理性為自己的信仰辯護﹐而不是用直覺或情感。這樣看來﹐密爾的倫理觀和認識論是一致的﹔在兩個領域裡﹐他都是理性的戰士。44
　　愛默生說﹐識別偉大的頭腦要看其“廣泛程度”。45　密爾和許多偉大的哲學家一樣﹐在廣泛領域裡的多種題目上都有所建樹﹐比如政治學﹑審美學﹑經濟學﹑認識論﹑倫理學﹑甚至植物學等等。許多哲學家都過著離群索居的生活﹐而密爾卻參加了改革運動﹑讀書俱樂部以及辯論會等活動。他還在東方印度公司工作了二十年﹐甚至當選過國會議員（儘管他拒絕參加競選）。
　　從風格上來說﹐密爾在英國文學中鶴立雞群。密爾最受人歡迎的作品﹐除了《自由論》以外﹐還有他的《自傳》（Autobiography）﹔其中不乏他對自己的教育﹑所經歷的沮喪情緒﹑與哈麗葉特‧泰勒的關係及所參與的政治活動的詳盡描述。
　　密爾沒有兒女﹐但是他的弟子都把他當作父親看待。他的一個弟子約翰‧莫力（John Morley）說﹐密爾是“我所認識的最優秀﹑最智慧的人……他留給我的記憶永遠會像一個父親留給兒子的記憶那樣珍貴。”46
　　

九﹑萊奧帕爾迪

　　萊奧帕爾迪（Leopardi）是最有趣的意大利哲學家。萊奧帕爾迪和叔本華一樣﹐也生于十八世紀末﹔他也跟叔本華一樣﹐是一個悲觀主義者和無神論者。萊奧帕爾迪的主要建樹在詩歌方面﹔他在哲學方面的成果不多﹐主要包括他的《思想錄》（Pensieri）和幾篇談話錄。他的隨筆有一流作品的風采。萊奧帕爾迪指出﹐要欣賞偉大的作品不是件容易的事﹔一個人要能夠欣賞偉大的作品﹐幾乎必須先要能夠寫出這樣的作品才行。他說﹕“閱讀欣賞和寫作創造幾乎沒有不同。”47
　　既然我們在討論意大利哲學家﹐那我們就應該提及著名的意大利政治理論家馬基雅維裡（Machiavelli）。馬基雅維裡最有名的著作是《王子》（Prince）﹔這本書篇幅不長﹐但對政治持以冷酷的和反道德的態度。馬基雅維裡還寫了《論說萊維》（Discourses on Livy）﹔他在這本書裡通過羅馬歷史學家萊維之口反思羅馬的歷史。《論說萊維》既不像《王子》那麼精練﹐也不像《王子》那麼易懂。馬基雅維裡的《弗羅倫薩史》（History of Florence）是他最長最沒意思的一本書﹔愛默生說﹕“我試圖讀些馬基雅維裡的史書﹐但發現它們很難足讀。關於弗羅倫薩的那部份就像費城救火隊發展史那樣﹐讀起來令人睏倦不堪。”48

十﹑奧特加

　　二十世紀最優秀的哲學家是一個西班牙人﹐名叫何賽‧奧特加‧依‧嘎賽特（Jose Ortega y Gasset）。奧特加的《群眾的反叛》（Revolt of the Masses）是一部不同凡響的著作──對這部著作無論怎樣讚揚都不會有吹捧之嫌。在這部著作中﹐奧特加討論了現代社會和威脅現代社會的危險因素。在對現代社會的理解方面﹐奧特加是無與倫比的。他寫道﹕“在目前歐洲的政治生活中存在著一個極為重要的事實。這個事實就是民眾對全部社會權力的接近。定義告訴我們﹐群眾既不應該也不能夠指導他們自己的個人生存﹐更不應該也更不能夠統治整個社會。正因為如此﹐這個事實就意味著歐洲實際上正在遭受最大的危機﹐這個危機可能影響到其他民族﹑其他國家和其他文明。”49
　　奧特加在德國的大學裡讀過書﹐在他的著作中可以見到德國形而上學傳統的影響。他的某些著作略嫌枯燥。除了《群眾的反叛》以外﹐奧特加最好的著作還有《小說筆記》（Notes on the Novel）﹑《藝術的非人性化》（The Dehumanization of Art)﹑《人與危機》(Man and Crisis）﹑《現代主題》（The Modern Theme）和《說愛》（On Love）。

十一﹑艾力克‧郝佛

　　除了奧特加以外﹐我要推薦的唯一的一個二十世紀的哲學家是一個美國人﹐艾力克‧郝佛（Eric Hoffer）。郝佛沒上過學。在大蕭條時期﹐郝佛失去了工作﹐心情很壓抑﹐起了自殺的念頭。他買了毒藥﹐走到高速公路上﹐開始喝毒藥。就在那一剎那﹐他眼前出現了自己在旅途上渡過一生的幻覺。他立即吐出毒藥﹐開始了他二十年的旅途生涯。他撿玉米﹑打零工﹐逛妓院。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郝佛在三蕃市（聖弗朗西斯科）找到了一份碼頭搬運工的工作﹐他在那兒一直住到一九八三年辭世。
　　郝佛也像愛默生一樣喜愛蒙田。他也和愛默生一樣﹐不是一個系統的哲學家﹐而是一個智慧﹑聰穎的人類觀察家。郝佛的書都很簡短﹐都由文章和隨筆組成。在我們已經討論過的哲學家中﹐郝佛是最通俗易懂的。郝佛的主要興趣在社會和政治﹐但是他也涉及很廣泛的題目﹐包括靈學。他說﹕“超越感官的能力──用作心靈感應的傳遞和感覺到目不可及之物──是一種動物的特點……人與人之間的誤解不是發生在人們不能理解對方的時候﹐而是發生在當人們感覺到對方腦子裡在想著甚麼但卻不喜歡那個想法的時候。”50　郝佛的最佳著作是《安息日之前》（Before the Sabbath）和他的自傳《想像的真實》（Truth Imagined）。

十二﹑古代哲學家

　　我最喜歡的古代哲學家是柏拉圖。沒有人比柏拉圖更能把詩意和深奧如此巧妙地結合在一起了。然而﹐在他的幾個談話中﹐柏拉圖被糾纏進形而上學﹐這樣﹐便有許多讀者（包括蒙田和尼採）覺得柏拉圖枯燥。柏拉圖最好的談話錄是《致歉》（Apology）﹑《專題》（Symposium）和《理想國》（Republic）﹔還有《高吉亞斯》（Gorgias）﹑《法律》（Laws）﹑《克裡多》（Crito）和《費柁》（Phaedo）。《致歉》篇幅不長﹑易讀﹑有趣﹐可視為一篇很好的哲學入門。《專題》整個地來說令人喜讀﹐但有時有點兒拖拉。《理想國》是柏拉圖的最高成就﹐是一部不僅深刻論述了政治﹐也深刻論述了宗教﹑道德和藝術的傑作。
　　《高吉亞斯》把強者與弱者的道德觀做了鮮明的對比﹔尼採最為人所知的理論之一就可能來自這裡。柏拉圖對宗教和道德觀都很友善﹐但卻對反對宗教和道德觀的爭論有深刻的理解﹔在這一點上﹐他使我們想起杜斯妥也夫斯基。柏拉圖對民主的評論至今還令人覺得新鮮﹑有意義﹔柏拉圖說﹐一個民主社會﹐有的是“君主般的臣民和臣民般的君主。”51　柏拉圖堅信﹐每一種政府形式都是瑕瑜互見的。
　　柏拉圖不僅是一個深刻的思想家﹐也是一個精明的心理學家﹔“在所有人身上﹐”他寫道﹕“甚至在一個好人身上﹐也有不法而狂野的本性﹐這個本性趁人不備便伸頭探腦。”52
　　亞裡士多德沒有柏拉圖的詩意﹔如果說柏拉圖有時候是枯燥的﹐那亞裡士多德就總是枯燥的。《詩學》（Poetics）是亞裡士多德最有趣﹑最易讀的著作﹔它很短﹐大約四十頁左右。《詩學》雖然集中于對戲劇的討論﹐但它也討論詩歌。正如亞裡士多德所有的著作﹐《詩學》由於充滿了辯識和定義而顯得沉重﹔舉一個例子﹕“整體是一個具有開端﹑中間和結尾的東西。開端是一個不一定位於某物之後的東西﹐儘管某物在它之後存在或出現……”亞裡士多德的《倫理學》（Ethics）和《政治學》（Politics）時而有趣﹑時而無趣。他的《形而上學》（Metaphysics）對中世紀哲學家有極大影響﹔但是它也像所有有關形而上理論的著作﹐在關於個人和社會方面給人很少教益。
　　後古典時期佔統治地位的哲學是伊壁鳩魯哲學（享樂主義－譯者注）和斯多葛哲學（禁慾主義－譯者注）。伊壁鳩魯哲學主要通過廬克萊修（Lucretius）的長詩《萬物之本性》（On the Nature of Things）傳至我們。這部作品雖然有些閃光的亮點﹐但我不全力推薦它。斯多葛哲學主要通過奧瑞留（Marcus Aurelius）﹑艾匹泰特斯（Epictetus）和塞內加（Seneca）的作品傳至我們。奧瑞留皇帝的《靜思》（Meditations）是一部言簡意賅的對斯多葛哲學的論述﹔它具有誠摯性﹐但卻缺乏生動性和深刻性。奴隸艾匹泰特斯寫的《手冊》一般被認為比奧瑞留的《靜思》更好。塞內加比奧瑞留和艾匹泰特斯都更有意思﹔塞內加是蒙田的最愛。
　　在我們離開古典時期之前﹐我們應該談談西塞羅（Cicero）和普魯塔克（Plutarch）。西塞羅的那些專題論文沒有甚麼原創性﹐也不深刻﹔他們頂多可以說是古代哲學的扼要總結。西塞羅最擅長的是演說﹐他最好的著作是《致阿提卡斯》（Letters to Atticus）。
　　普魯塔克以他撰寫的篇幅不長的希臘與羅馬名人傳記而著名。雖然他寫的這些傳記有時稍嫌枯燥﹐但它們也包含了很多格言警句和趣聞逸事。對古代歷史感興趣的讀者不應該忽視普魯塔克的傳記作品。普魯塔克的哲學文章對蒙田有很大影響﹐正如蒙田的文章對愛默生有很大影響一樣。儘管蒙田有時被稱作文章之父﹐但實際上他是從普魯塔克那裡學來的。原創性往往不排除對舊有的和被忘卻了的形式的利用。
　　莫瑞（Murray）的《希臘宗教的五個階段》（Five Stages of Greek Religion）是古代哲學的優秀指南。莫瑞的寫作風格很優雅﹐他知識全面﹑思想深刻。
　　中世紀的哲學家沒有太好的﹔奧古斯丁（Augustine）枯燥無味﹐阿奎那斯（Aquinas）則有過之而無不及。

十三﹑蒙田

　　蒙田（Montaigne）是文藝復興的最佳成果之一﹐是最受愛戴的哲學家之一。蒙田是學歷史﹑詩歌和古代哲學的學生﹐他對基督教持冷靜態度。在蒙田的著作中﹐古代作家的引語俯拾即是。然而﹐蒙田絕不賣弄學問﹔他的著作帶領我們超乎于書本之外﹐使我們接近生活本身。蒙田常常表示對書本的輕視﹔他說他只有在缺少友誼﹑談話機會和愛的情況下才求救于書本。蒙田認為﹐哲學的目的是克服懮慮﹑活得愜意。按照蒙田的思想﹐哲學“教授的不是別的﹐正是歡樂和愉快。假如哲學帶上悲傷和令人反感的氣氛﹐那就說明哲學的功夫還沒到家……智慧最為明顯的標致是長存的幸福﹔其狀況恰如月亮以外的一切﹕永恆的恬靜。”53
　　蒙田的許多文章也是索然無味的﹐所以它們需要編輯節略。蒙田的文章中﹐我最喜愛的有《友誼》（On Friendship）﹑《三種關係》（On Three Kinds of Relationship）﹑《交通工具》（On Vehicles）﹑《觀相術》（Physiognomy）﹑《研究哲學即學會死亡》（To Study Philosophy is to Learn to Die）﹑《迪莫克裡特斯和何萊克裡特斯》（On Democritus and Heraclitus）﹑《對他人死亡的判斷》（Of Judging of the Death of Another）和《品味無純》（We Taste Nothing Pure）。

十四﹑笛卡兒和帕斯卡

　　笛卡兒（Descartes）晚于蒙田五十年出生。一般認為笛卡兒是一位重要的法國哲學家。笛卡兒在科學和數學方面是開路先鋒。雖然笛卡兒的著作具有相當的歷史意義﹐但現代讀者對它們卻興趣不夠。笛卡兒缺乏蒙田的那種人情味兒和引人共鳴的東西。他的《方法論》（Discourse on Method）很簡明扼要﹐也很易讀﹐但卻乏味。
　　帕斯卡（Pascal）具有笛卡兒所缺乏的人情味兒和引人共鳴的東西。帕斯卡生于一六二三年﹐大約在笛卡兒之後二十五年﹐他是一個數學神童。帕斯卡和齊克果一樣﹐也瘋狂篤信基督教。帕斯卡反對笛卡兒的理性是導致真理的唯一途徑一說﹔他寫道﹕“心靈也有它的理智﹐對於這一點﹐理性全然無知。”帕斯卡的《思想錄》（Pens�es）以隨筆形式寫成﹐是一部有力而有趣的著作。儘管這本書的主要目的在於為基督教辯護﹐但它也討論了人類在一般情形下的狀況。
　　帕斯卡認為﹐人的基本慾望之一是渴望消遣﹐渴望能打發時間的活動﹔他說﹕“當一個士兵抱怨生活勞累時（或一個勞工等）﹐你讓他無所事事試試看。”54　人一刻也不能夠（帕斯卡說）在自己的房間裡靜坐。
　　帕斯卡在數學領域裡的成就之一是概率論。在帕斯卡年輕的時候﹐他的醫生告訴他﹐他太勞累了﹐他應該放松。因此﹐帕斯卡就去巴黎的俱樂部和賭博場﹐並在靠機遇獲勝的游戲中運用自己的概率知識。帕斯卡的《思想錄》闡述了他眾所週知的賭注理論﹔按照這個理論﹐上帝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正如一個硬幣可能落在背面﹐也可能落在反面一樣。每個人都必須賭注﹐也就是說﹐每個人都必須選擇是否就當上帝存在那樣去生活﹐或就當上帝不存在那樣去生活。假如我們選擇當上帝存在那樣去生活﹐我們可能爭取到來世的幸福。假如我們選擇當上帝不存在那樣去生活﹐我們可能爭取到今生的好處。由於來世的幸福比今生的好處要有價值得多﹐我們應該把賭注放在上帝身上﹐應該就當上帝存在那樣去生活。
　　帕斯卡被認為是法國文學的藝術大師之一。托克維爾（Tocqueville）說﹐帕斯卡的時代是法國文學的黃金時代﹔在帕斯卡時代﹐風格只是思想的工具。那個時代的作家只注重簡潔﹑清楚地交流思想﹐他們並不追求風格的優雅。55
　　
十五﹑其他法國哲學家

　　在十七和十八世紀﹐有一批法國人──包括拉羅什富科（La Rochefoucauld）﹑拉布呂耶爾（La Bruyere）﹑福伍納格（Vauvenargues）和善富特（Chamfort）──以隨筆形式寫哲學著作。拉羅什富科的《箴言》（Maxims）以對人類的透徹分析見稱于世。拉羅什富科寫道﹕“在我們深深地陷入愛情之時﹐我們痛苦﹔在我們毫無愛情之時﹐我們同樣痛苦。”拉布呂耶爾的《性格》（Characters）也很有意思﹔其第一章﹐“書本”﹐是最好的一章。拉羅什富科﹑拉布呂耶爾﹑福伍納格和善富特書中的精華﹐可以編撰成一部質量絕佳的書。
　　十八世紀期間﹐法國思想界的領銜人物是伏爾泰（Voltaire）和盧梭（Rousseau）。雖然他們兩個都沒有在哲學歷史上佔重要地位﹐但他們在他們的時代都極有影響。伏爾泰和盧梭在理論論述和虛構作品方面都享有盛譽。他們既不是真正的哲學家﹐也不是真正的藝術家﹐然而他們卻是天才﹐是法語大師。
　　伏爾泰是很受歡迎的戲劇家﹐他甚至還寫過一首史詩﹐《亨利四世》（The Henriade）。伏爾泰也寫過故事和短篇小說﹐其中最著名的是《老實人》（Candide）。《老實人》像斯威夫特的《格列佛遊記》﹐是作者思想的工具﹐而不是一部純粹想像的作品。然而﹐《老實人》卻比《格列佛遊記》簡短易讀﹔伏爾泰的智慧和品味是獨一無二的。伏爾泰在他的《哲學辭典》（Philosophical Dictionary）中痛快淋漓地發揮了自己的智慧﹐他在這部著作中取笑了現行的宗教和政治體制。伏爾泰的《通史》（General History）是一部饒有趣味的西方歷史總觀﹐他的《路易十四》（History of Louis XIV）也淺顯易懂。我全力推薦安德雷‧莫羅瓦（Andre Maurois）寫的伏爾泰傳。
　　盧梭所寫的每一篇東西都引起人們的強烈注意。盧梭以他的《兩篇論文》（Two Discourses）走上文學舞台﹔在《兩篇論文》中﹐他美化了早期人類簡單而原始的生活。一般地說來﹐伏爾泰以古典的傳統手法寫作﹐而盧梭則引進了新鮮的﹑感傷的﹑浪漫的手法﹔盧梭通常被稱作浪漫主義之父。盧梭的長篇小說《愛路易故事新編》（The New Heloise）寫的是年青戀人的故事。他在小說《愛彌兒》（Emile）中闡述了他變革性的教育思想。盧梭的政治思想也頗有變革性﹔他預見到法國革命﹐並用自己的著作《社會契約》（Social Contract）幫助點燃了革命之火﹔《社會契約》開頭的一句名言如下﹕“人生來自由﹐但他卻時刻負有枷鎖。”盧梭的《懺悔錄》（Confessions）對現代讀者來說比他其它的著作更有意思﹔它是迄今為止所有的最好的自傳之一﹕它篇幅長﹐但不枯燥﹔它富有詩意﹐又令人覺得親近。

十六﹑培根

　　弗朗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是文藝復興時期知識分子的領袖之一。培根最為人知的是他的科學思想和他對自然界的興趣。培根和老普林尼（Pliny the Elder）一樣﹐也死于科學實驗﹔普林尼死于收集火山資料的實驗活動﹐培根死于他在進行以雪凍肉的實驗時所患的感冒。培根最受人歡迎的著作是他的《文集》（Essays）﹔培根寫這本書的靈感來自蒙田。培根的《文集》不像蒙田的《文集》那樣給人以親近和誠摯之感﹔蒙田將自己整個的靈魂傾注于他的《文集》﹐而培根則以思想寫作。儘管如此﹐培根的《文集》還是很有意思的﹐他的風格也是輕鬆而活躍的。培根的古舊語體有一定的魅力。他寫道﹕“那些需要朋友（即缺乏朋友）以釋懷的人是自己心靈的噬咬者……人的自身與其朋友之間的交流有兩種截然不同的效果﹔它使愉悅加倍﹐它使痛苦減半。”56
　　除了從事理性思考外﹐培根還積極涉足英國的政治活動﹐並在政府中擔任過要職。我全力推薦凱瑟琳‧伯恩（Catherine Bowen）寫的培根傳﹔這是很少有的那種人們但願它篇幅長一些的書。伯恩告訴我們﹕“在下院﹐培根如魚得水。當他站起來發言時﹐擁擠的長凳上寂靜無聲。我們有本‧約翰森（Ben Jonson）的見證﹕‘每個聽到他講話的人都害怕他很快就講完。’”57

十七﹑其他英國哲學家

　　英國哲學家一般說來僅屬二流。豪步斯（Hobbes）以《極權國家》（Leviathan）著稱﹔這本書提倡絕對君主制﹐只是偶爾令人覺得有趣而已。洛克（Locke）的政治學說在他的時代很重要﹐他提倡有限君主制﹑平民代表和宗教的寬容性。洛克的認識論思想也很重要﹐他批評思想與生俱來的觀點﹐認為人的頭腦是一張白紙﹐是一塊乾淨的石板（tabula rasa）﹐它通過經驗獲得思想。我不推薦任何洛克的書。伯克利（Berkeley）以他激進的理念主義著稱﹐他認為物質不存在﹐只有理念存在。伯克利跟休謨（Hume）一樣﹐以對話和論文的形式表述自己的觀點。
　　休謨是一位比洛克和伯克利都更有趣的哲學家。休謨的最佳著作是他的《關於自然宗教的對話》（Dialogues Concerning Natural Religion）﹔這本書討論了上帝與惡的起源。休謨寫道﹕“伊壁鳩魯（Epicurus）的古老問題仍沒有得到回答。（上帝）願意阻止惡的出現﹐但卻沒有能力阻止麼﹖那樣的話﹐他就是無能為力了。他是不是有能力﹐但卻不願意呢﹖那樣的話﹐他就是心懷惡意了。那麼﹐惡究竟是從哪兒來的呢﹖”58　叔本華以前的哲學家﹐休謨算是最漠視宗教的了。休謨的《英格蘭史》（History of England）很雄辨﹐但有點兒乏味﹔它比麥考萊（Macaulay）的《英格蘭史》遜色多了。休謨的文章也沒什麼意思。

十八﹑李希騰堡﹑康德和黑格爾

　　康德是十八世紀最著名的德國哲學家﹐而李希騰堡則是當時最有趣的哲學家。叔本華稱李希騰堡為少有的貨真價實的哲學家之一。李希騰堡最著名的著作以隨筆形式寫成。他的隨筆既生動活潑﹑又充滿智慧﹐也含義深刻。“一本書與一顆頭相撞時﹐”李希騰堡發問道﹕“會發出一個空洞的聲音﹐那空洞的聲音難道總是書發出的嗎﹖”59　李希騰堡的思考涉及廣泛的題目。他習慣于把一切想法和經歷都記下筆記﹔他預見到弗洛伊德的出現﹐他說﹕“會有人寫出一本關於夢的哲學著作……我不可否定的經歷告訴我﹐夢導致自我認識。”60　李希騰堡的選集種類繁多﹔我推薦《李希騰堡文選》（The Lichtenberg Reader）。
　　康德的書干澀難懂﹑枯燥無味﹔康德著作唯一可讀的一本是他的《未來形而上學導論》（Prolegomena to Any Future Metaphysic ）。我推薦一本題為《康德的最後時日》（The Last Days of Kant）的書﹐瓦西安斯基（Wasinski）著﹐由托馬斯‧得‧昆西（Thomas De Quincey）譯成英語﹔這是一本資料詳實的康德晚年生活的寫照。
　　如果說康德是令人費解的﹐黑格爾則更加如此。黑格爾那些論述形而上學和邏輯學的書更是令人費解。然而﹐有兩本黑格爾的書是可讀而有趣的﹕一本是《歷史哲學》（The Philosophy of History）﹐另一本是《權利哲學》（The Philosophy of Right）。《歷史哲學》總結了世界歷史。雖然﹐黑格爾對歷史的觀察有時是深刻的﹐但他常常堅持以自己的宗教和哲學觀念去解釋歷史。《權利哲學》對政治持偏右的觀點﹔黑格爾認為﹐國家不是為了個人而存在的﹐相反﹐個人是為了國家而存在的。黑格爾反對流行的觀點﹐認為戰爭不純粹是摧毀性的﹕“正如風的涌起使大海免遭長期平靜所淤積的污濁的侵蝕﹐國家的腐敗也是長期的﹑更何況‘永久的’和平的結果。”61　康德和黑格爾在思想深度方面都是第一流的﹐但他們在寫作風格方面卻是第二流的。　

十九﹑韋寧格和斯賓格勒

　　韋寧格和史賓格勒的創作時期都在二十世紀初。韋寧格寫了《性與性格》（Sex and Character）。韋寧格以厭女症和反猶太主義而見稱﹐儘管他自己是猶太人。韋寧格是歷史上最早熟的哲學家之一﹔他寫《性與性格》的時候只有二十幾歲。他把這本書交給弗洛伊德和其他一些人過目﹐然後就自殺了。《性與性格》包含一些很有趣的關於天才人物的論述﹐但是整體上說來﹐它繁瑣冗長﹐特別是在有關女人的題目上。
　　史賓格勒的《西方的衰退》（Decline of the West）在一九一八年出版時引起了轟動。然而﹐沒有幾個人接受過這本書的主題思想﹐在今天﹐《西方的衰退》已大致被人忽略了。史賓格勒在這本書中使用了大量的證據﹐以致于證據對主題喧賓奪主﹐並取而代之了。但是﹐史賓格勒的著作像韋寧格的著作一樣﹐也包含一些深刻的見解﹔湯恩比（Toynbee）說﹐史賓格勒的著作“充滿了螢火蟲般的歷史思索的亮點。”62　史賓格勒的《西方的衰退》和韋寧格的《性與性格》一樣﹐如果能簡縮一下﹐便值得一讀。
　　最後﹐關於哲學歷史﹐我以一個詞來提醒大家﹕小心﹗大部份哲學都集中于形而上學和認識論的研究。哲學歷史過份強調研究這些題目的哲學家﹐如亞裡士多德和康德﹔它對研究生活本身的哲學家強調不夠﹐如蒙田和梭羅。哲學歷史過份強調以學術系統寫作的哲學家﹐而對以隨筆形式寫作的哲學家強調不夠。那些以閱讀哲學史的方式來入門哲學的人很可能得出如下的結論﹕哲學是抽象的﹑冷漠的和非個人的。但是﹐假如一個人對不同哲學家的哲學已經熟悉﹐那麼他就可以從閱讀哲學史中學到很多東西。我推薦一本由西班牙作家朱利安‧馬瑞亞斯（Julian Marias）撰寫的哲學史﹐但是我保留在認識哲學方面跟這位作家的不同意見。

註釋﹕

1.	《忠告與格言》﹐１（Counsels and Maxims, 1）。
2.	引自《文章與警語》一書中《警語﹕各類主題討論》一文（Essays　and Aphorisms, "Aphorisms: On Various Subjects"）。
3.　《叔本華﹕其生活與哲學》﹐第十章﹐海倫‧欽莫曼著（Schopenhauer: His Life and Philosophy, by Helen Zimmern, ch. 10）。
4.　引自《進攻基督教世界》一書《基督對官方基督教的評判》一文（Attack on Christendom, "What Christ’s Judgment Is About Official Christianity"）。
5.	《齊克果》﹐卷一﹐第二部份﹐沃爾特‧勞瑞著（Kierkegaard, by Walter Lowrie, I, 2）。
6.	《索倫‧齊克果日記》﹐第７７５條﹐Ａ‧杜如編﹐長篇版﹐牛津大學出版社﹐一九三八年（The Journals of Soren Kierkegaard, edited by A. Dru, long versi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38, #775）。
7.	《索倫‧齊克果日記》﹐卷一﹐第２條﹐Ａ‧杜如編（Kierkegaard, by Walter Lowrie, I, 2）。
8.	同上。
9.	同上﹐卷二﹐第３條。
10.	同上﹐卷二﹐第１條。
11.	同上。
12.	見叔本華《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卷二﹐第二部份﹐第３１條（see Schopenhauer, The World as Will and Representation, vol. 2, #31）。
13.	《齊克果》﹐卷三﹐第一部份﹐沃爾特‧勞瑞著（Kierkegaard, by Walter Lowrie, III, 1）。
14.	同上﹐卷三﹐第二部份。
15.	引自《現代世界之創造者》一書《卡夫卡》一文﹐路意斯‧安特瑪亞著（Makers of the Modern World, by Louis Untermeyer, "Kafka"）。
16.	《齊克果》﹐卷三﹐第一部份﹐沃爾特‧勞瑞著（Kierkegaard, by Walter Lowrie, III, 1）。
17.	同上。
18.	同上﹐卷五﹐第一部份。
19.	《索倫‧齊克果日記》﹐第７７２條﹐Ａ‧杜如編﹐長篇版﹐牛津大學出版社﹐一九三八年（The Journals of Soren Kierkegaard, edited by A. Dru, long versi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38, #752）。
20.	《齊克果》﹐卷三﹐第三部份﹐沃爾特‧勞瑞著（Kierkegaard, by Walter Lowrie, V, 3）。
21.	同上﹐卷三﹐第一部份。
22.	引自尼採《不合時宜之文》一書《教育家叔本華》一文（Nietzsche, Untimely Essays, "Schopenhauer as Educator"）。
23.	見尼採《快樂原理》﹐第２７５條（Nietzsche, The Gay Science, #275）。
24.	引自尼採《瞧﹐這個人﹗》一書中《我之所以是命運》一文（Nietzsche, Ecce Homo, "Why I Am A Destiny"）。
25.	見弗洛伊德《自傳研究》﹐５（Freud, An Autobiographical Study, 5）。
26.	見愛默生《英雄主義》一文（"Heroism"）。
27.	《亨利‧大衛‧梭羅日記選編》﹐五九年四月三日﹐卡爾‧伯德編（The Selected Journals of Henry David Thoreau, edited by Carl Bode, 4/3/59）。
28.	見梭羅文《散步》（"Walking," an essay by Thoreau）。
29.	《亨利‧梭羅的日日夜夜》﹐第十四章（The Days of Henry Thoreau, ch. 14）。
30.同上﹐第十章。
31.同上﹐第十一章。
32.	關於梭羅最後的時日﹐詳見《亨利‧梭羅的日日夜夜》﹐第二十章（The Days of Henry Thoreau, ch. 20）。
33. 見《諾頓英國文學選集》（The Norton Anthology of English Literature）第四版﹐第二卷﹐卡萊爾引言。
34. 《愛默生日記精華》（The Heart Of Emerson's Journals）﹐布里斯‧派力（Bliss Perry）編﹐１８４７年１０月。
35. 見福蘭克‧湯普森（Frank T. Thompson）著《愛默生與卡萊爾》（Emerson and Carlyle）﹐“語言學研究”（Studies in Philology）。
36. 見《諾頓英國文學選集》（The Norton Anthology of English Literature）第四版﹐第二卷﹐卡萊爾《法國革命》一書節選之註釋。
37.	見《現代手冊》一書中《當今之時》宜文（Latter-Day Pamphlets, "The Present Time"）。
38.	《《社會主義制度下人的靈魂》》（The Soul of Man Under Socialism）。
39.	《奧斯卡‧王爾德》（Oscar Wilde）﹐第三章﹐Ｒ‧艾爾曼（R. Ellman）著。
40.	同上﹐第六章。
41.	《自由論》﹐第三章（On Liberty, ch. 3）。
42.	同上。
43. 同上。
44. 見《道德家約翰‧斯圖而特‧密爾》（John Stuart Mill As Moralist）﹐Ｈ‧Ｓ‧瓊斯（H. S. Jones）著﹐《思想歷史雜誌》 （Journal of the History of Ideas）﹐１９９２年４－６月刊﹐第５３卷﹐第２號。
45.見愛默生的文章“莎士比亞或詩人”（Shakespeare; Or, The Poet）
46. 見《道德家約翰‧斯圖而特‧密爾》（John Stuart Mill As Moralist）﹐Ｈ‧Ｓ‧瓊斯（H. S. Jones）著﹐《思想歷史雜誌》 （Journal of the History of Ideas）﹐１９９２年４－６月刊﹐第５３卷﹐第２號。
47.	《帕裡尼論光榮》（Parini's Discourse on Glory）﹐第二節。
48.	《愛默生日記精華》（The Heart of Emerson's Journals）﹐四七年一月十日﹐布里斯‧派力（Bliss Perry）編。
49.	《群眾的反叛》（Revolt of the Masses）﹐１。
50.	《對人類狀況的反思》﹐第２１節（Reflections on the Human Condition, 1）。
51.	見《理想國》（Republic）﹐８﹔這個短語包含奧特加“群眾的反叛”之理論基礎。
52.	見《理想國》（Republic）﹐９。
53.	“學習哲學就是學習死亡”。
54.	《思想錄》（Pens�es）﹐第４１５條。
55.	《阿力克塞‧德‧托克維爾與Ｎ‧Ｗ‧西涅爾之通信與對話》（Correspondence and Conversations of Alexis de Tocqueville With N. W. Senior）﹐五○年八月二十六日。
56.	《友誼》（"Of Friendship"）。
57.	《弗朗西斯‧培根﹕斯人之脾性》（Francis Bacon: The Temper of a Man）﹐第十五章﹐Ｃ‧Ｄ‧波恩（C. D. Bowen）著。
58.	《關於自然宗教的對話》（Dialogues Concerning Natural Religion）﹐第十節。
59.	《李希騰堡選讀》（The Lichtenberg Reader）﹐引言﹐波士頓﹐筆耕出版社（Beacon Press）﹐一九五九年。
60.	同上﹐《警語集》（Aphorisms）﹐１７７５－１７７９。
61.	《權利哲學》（The Philosophy of Right）﹐第３２４條。
62. 見《審判文明》（Civilization On Trial）一書中《我的歷史觀》（"My View of History"）一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