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心理學

一﹑弗洛伊德

　　猶太小男孩弗洛伊德在維也納長大﹐總是一個尖子學生。十九世紀七十年代﹐弗洛伊德進維也納大學學醫。那時候﹐他就雄心勃勃﹔當他走在前代偉人們的塑像中間時﹐他就想﹐總有一天﹐自己的塑像也會加入他們﹐上面要刻上俄底普斯所說的話﹕“他猜中了那個有名的謎語﹐他是一個最強勁的人。”
　　弗洛伊德是一位深刻的思想家和優秀的風格家。他能教給讀者的關於人類本性的知識決不亞于任何一個作家。或許可以說﹐在弗洛伊德以前﹐就已經有人發現了無意識心理學。或許可以說﹐在弗洛伊德時代﹐無意識心理學“懸系空中”﹐垂手可得﹔即使弗洛伊德不出生﹐也會有別的什麼人發現弗洛伊德的發現。或許也可以說﹐弗洛伊德在他長久的職業生涯中犯過一些錯誤──他忽視了這些﹐夸大那些。然而﹐這一切都不應該阻止我們高度評價弗洛伊德的著作。
　　弗洛伊德著作給我留下最深印象在這幾個方面﹕
　　１﹒他對怎樣掌握對無意識的理解的技巧的發現
　　２﹒他把心理學運用在文學和自傳研究上的能力
　　３﹒他闡述原創的﹑深刻的哲學思想的能力
　　《文明及其不滿》（Civilization and Its Discontents）是弗洛伊德的最佳著作之一。這本書是弗洛伊德七十五歲時寫的﹐它充滿了深刻的思想。這本書不那麼容易讀懂﹐讀者必須集中精力去理解書中所包含的思想。這是一本對人的本性進行深入分析的書。弗洛伊德在書中預言未來﹐那些預言都被事實證明是準確的。總之﹐我們必須把這本書看作最高一級的哲學著作之一。
　　帕斯卡爾曾經說過﹕“所有人生來都相互仇恨。”1　這也是弗洛伊德在《文明及其不滿》一書中所討論的問題﹐即人類本性的黑暗面﹐人類本性中敵對﹑暴力的衝動。僅只這本書﹐就足以打破那個關於弗洛伊德醉心于性的神話﹐或那個弗洛伊德發現性是一切人類行為的動機的神話。
　　弗洛伊德在提到宗教戒律“像愛你自己一樣愛你的鄰居”時﹐稱它為“一條真正被一個事實證明合理的戒律﹔這個事實就是﹕沒有任何東西比這條戒律與人類的原始本性更格格不入的了。”2　弗洛伊德說﹐我們每個人都能以自己的生活經驗來證明他關於人類本性的斷言﹕“那一天總會到來﹕那時﹐人不得不把一個他年輕時強加給他的同胞的期待作為一種幻想而放棄﹔那時﹐他可能才懂得他的同胞給他的生活增添了多少困難和痛苦。”3　並不是只有我們的鄰居才懷有敵意衝動的﹐我們自己也同樣懷有這些敵意。弗洛伊德說它是“這一我們能夠在我們自身發現﹐也能夠正當地假設他人也具有的攻擊性傾向。”
　　弗洛伊德嘲弄共產主義﹐因為它把人類社會之惡歸結于財產私有制。他說﹕“人的攻擊性不是財產造成的。”他還說﹐假如你廢除了私有制﹐人們會為了性關係而爭戰。假如你宣佈徹底的性自由﹐廢除家庭﹐這有可能預示文明的發展前景﹐但是﹐我們可以確信的一件事是﹕人的攻擊性還將繼續存在。
　　人類可能相互合作嗎﹖弗洛伊德說﹐兩個人可以聯合起來﹐但卻需要一個兩個人都可以向其發泄攻擊性衝動的第三者的存在。“日耳曼大一統的夢想促成了反猶太主義作為其補充的誕生。”6　俄國共產主義者由於敵視小資產階級而聯合起來﹔“我們懮心忡忡地關切著﹐蘇聯人消滅了他們的小資產階級以後﹐將會做什麼呢﹖”這些話說在斯大林和希特勒最兇惡的暴行發生以前。弗洛伊德的預言證實了他對人類本性的分析的正確性。
　　弗洛伊德的博學在《文明及其不滿》一書中顯而易見。他頻繁引用歌德﹐並時而引用莎士比亞。他也引用了海因如下的話﹕“我的性情是最平和的那種。我的願望是﹕一間草屋茅舍﹐但要有一張好床﹐要有好吃的﹐最新鮮的牛奶和黃油﹐窗前要有鮮花﹐門前要有幾棵大樹﹔如果上帝欲使我的幸福完整無缺﹐他就會賜給我目睹六七個我的敵人在我門前樹上吊死的享受。”8
　　我喜歡弗洛伊德的一個原因是﹕弗洛伊德尊重他的讀者﹐他把讀者當作朋友﹐當作他探尋真理之路上的夥伴。請允許我從弗洛伊德的《文明及其不滿》一書中最後一章開頭的部份舉一個例子出來﹐以說明弗洛伊德對讀者的尊重﹕“作者在到達他旅途的目的地之時﹐要請求讀者的寬恕﹐為了他沒有做一個更加稱職的嚮導和沒有能夠幫助讀者挑選捷徑和避免麻煩。毫無疑問﹐事情是可以做得更好的。”
　　當你讀弗洛伊德時﹐你感到是一個偉大的智者在陪伴你──他勇敢而有創意﹐然而他也小心謹慎並充滿懷疑﹔他在尋找終極的真理﹐然而他也承認有時候真理並非確定或難以捉摸。像所有智者一樣﹐弗洛伊德對文明﹑對文化傳統懷有深厚的愛。這一點在《文明及其不滿》的第一章中他討論羅馬歷史時表現得非常明顯。對羅馬歷史的討論是由對思想本質的討論為背景的﹔弗洛伊德提到﹐人的頭腦從來不徹底忘記什麼事情﹐所有的事件都在頭腦中存儲﹐並可以在某種情形下被回憶起來。他把這種情形與羅馬歷史作比較﹔在羅馬歷史上﹐早期的建築物和當朝的建築物平起分平坐﹐受到保護。弗洛伊德花費了很多篇幅﹐描述羅馬﹐充份表明瞭他對傳統和文明的尊崇。
　　弗洛伊德蔑視美國文明﹐這或許是因為美國文明缺乏對傳統的敬重﹐缺乏那種謙恭的態度﹐而這兩者都是可以在弗洛伊德的著作中找到的。雖然弗洛伊德預見到希特勒和斯大林的殘暴﹐但他覺得對文明最大的威脅之一是美國精神﹐是美國文化所表現出的那種不文明的﹑反傳統的﹑不禮貌的格調。在諸如美國一類的國家﹐“
社會的聯繫主要通過社會成員之間的相互認同而形成﹐而具有領袖素質的個人在一個群體形成的過程中得不到他們應該得到的重視。……但是﹐我應該避免批評美國文明﹔我不想給人我想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印象。”1
　　我全力推薦弗洛伊德的《列奧那多‧達文西及其兒童時代的回憶》（Leonardo and a Memory of His Childhood）﹔這本書既是對達文西個人生活的精彩描述﹐也是對弗洛伊德本人思想的很好的介紹。弗洛伊德的《圖騰與禁忌》（Totem and Taboo）教人認識原始人及其人性﹔這本書也值得推薦。弗洛伊德寫道﹕“原始人認為生命的無期延續──永生﹐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死的概念是後來才被接受的﹐並且是很勉強地被接受的。甚至對我們來說﹐死也是缺乏內容和沒有清晰含義的。”《幻想的未來》（The Future of an Illusion）一書對宗教進行了堅決而有力的攻擊﹔弗洛伊德與叔本華和尼採一樣﹐也是一個不妥協的無神論者。
　　一九○六年﹐弗洛伊德五十歲。他的朋友們送給他一個大獎章﹔獎章的一面是弗洛伊德本人﹐另一面是猜中斯芬克斯之謎的俄底普斯。獎章上的刻字正是﹕“他猜中了那個有名的謎語﹐他是一個最強勁的人。”
　　一個人年輕時所夢寐以求的﹐他在年老時終於獲得。

　
二﹑榮格

　　弗洛伊德是西方科學傳統之子﹐而榮格則傾心于神秘﹑非理性和超自然現像的研究。弗洛伊德崇敬理性﹑科學與啟蒙時代之批判精神﹐榮格則深感西方人對科學與理性的崇拜正導致其精神崩潰。弗洛伊德撰文研討西方泰斗莎士比亞和米開朗基羅﹐榮格則撰文研討東方宗教和東方古典哲學著作﹐如《易經》。弗洛伊德對榮格思想的深刻無法領略﹐榮格則只能對弗洛伊德簡潔清晰的文體望其項背。
　　居住在瑞士的青年榮格對哲學頗有興趣﹐他發現尼採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對他極有感染力。榮格對醫藥也很有興趣﹐他決定去上醫學院。他說﹐當他就要從醫學院畢業的時候﹐“我正在準備期終考試﹐我必須得熟悉一些精神病學原理﹐因此我就拿了一本克拉夫特‧艾冰（Krafft-Ebing）的精神病學教科書。我首先讀了前言……然後就發生了。然後﹐它就發生了。我想﹐這就是了﹐這就是哲學與醫藥的匯合了﹗……我肯定地意識到這就是我的領域﹔它以排山倒海之勢朝我襲來。要知道﹐我心跳得厲害……我簡直不能忍受它的跳動。”3　榮格就是這樣描述了他怎樣決定做一個精神病醫生和怎樣因此而將醫藥與哲學合二為一的。
　　作為一個年輕的心理學家﹐榮格很敬佩弗洛伊德的工作成就﹐他給弗洛伊德寄過幾篇自己的論文。弗洛伊德也有回信給榮格。１９０６年﹐榮格在維也納訪問了弗洛伊德。兩人是在一個下午見面的﹐一見面就談了十三個小時。然而﹐後來他們的關係惡化了﹐部份原因是榮格醉心于玄妙現像的探索﹐而弗洛伊德則認為玄妙現像純屬無稽之談。
　　了解榮格最好的入門讀物是《人及其象征》（Man and His Symbols）。這本書由榮格及其弟子合著。雖然這本書不像弗洛伊德的書那樣簡明扼要﹑結構嚴謹﹐但它卻含有許多激發想像的思想和饒有趣味的故事。書中有很多圖解﹐可讀性很強。應當避免閱讀平裝本﹐平裝本裡的圖解比精裝本少。《人及其象征》是榮格一生中最後一個寫作計劃﹔榮格死于１９６１年﹐也就是在這本書即將完成之前。《人及其象征》是榮格欲求更多讀者的嘗試﹐是對榮格思想的一個很好的介紹。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期間﹐榮格出現在英國電視臺﹔他給眾多電視觀眾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人們敦促他寫一本書向更多的讀者介紹他的思想。起先﹐榮格拒絕了。但後來﹐他做了一個夢﹐他夢見自己在對很多聽眾講話﹐而他的聽眾似乎完全懂得他在說什麼。榮格相信（正如早期人類所相信的那樣）﹐夢向人提供忠告和指導性意見﹐人應該聽從夢的召喚。因此﹐榮格便同意為一般讀者著書。這樣﹐就有了《人及其象征》。
　　榮格的《變異的象征》（Symbols of Transformation）也值得推薦﹔這本書討論了英雄人物的原始模型和神話故事。榮格對神話故事的興趣與他的集體無意識觀念有關。神話是無意識的表達﹔因為無意識是一個集體的概念﹐所以神話故事在不同人種中便異曲同工。榮格認為﹐神話故事就像宗教信條一樣﹐有助于使意識和無意識合二為一。他寫道﹕“神話和童話故事給予無意識過程一個表達機會﹔不斷地重複這些過程﹐使它們重新活轉過來並被收集起來﹐從而重建意識與無意識之間的聯繫……由於符號象征是從意識也是從無意識中衍生而來﹐所以它能夠將二者結合起來。”4
　　榮格的《心理類型》（Psychological Types）是一部傑作﹔在了解人類本性方面無人可與榮格媲美。《回答約伯》（Answer to Job）是一部有趣的關於基督教的論著。《艾恩》（Aion）論述占星術和煉金術以及它們與基督教的關係。榮格對煉金術（其心理學方面的意義及其象征意義）有極大的興趣。榮格的心理學是對個人﹑整體和意識與無意識之結合的不懈尋求﹐他認為煉金術也是對個人和整體的尋求。榮格的《艾恩》一書也像他的某些書那樣﹐思想上有趣而深刻﹐風格上卻冗長而枯燥。
　　榮格對宗教持友好態度﹐在這一點上他與弗洛伊德不同。榮格不是無神論者﹔他相信上帝是一個無意識的實體﹐是一個原型的存在。榮格對耶穌是上帝的兒子這一說法不持嘲笑態度﹔他相信耶穌是上帝之子之原型的人形化。但是﹐榮格對現代基督教的態度則是相當輕蔑的﹕“基督教國家已經走上了令人遺憾的道路﹔幾世紀以來﹐基督教在昏睡中忽視了進一步發展它的神話。……神話如果不再存活和成長﹐它就等於死亡了。”5
　　榮格相信﹐現代人需要與夢和無意識重新建立聯繫。他相信現代人是以精神病態的代價買進了技術的進步﹕“隨著進步（或新方法和新玩意）而出現的改革﹐在一開始當然給人印象深刻﹐但從長遠的觀點看﹐它們令人生疑﹐並無論如何都是代價過於昂貴的。從整體看﹐它們根本不會增加人們的滿足和幸福程度。在大多數情況下﹐它們都是真實存在的具有欺騙性的甜蜜偽裝﹐比如較之以往更快的通訊速度﹔它令人不快地加快了生活的節奏﹐它給我們留下的時間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少。”6　榮格在瑞士湖岸造了一座石塔。他在那座石塔裡像梭羅在沃爾登湖邊那樣﹐住了一段時間。“我這裡不用電﹐我自己生火。晚上我點煤油燈。沒有自來水﹐我從井裡打水。我自己闢柴燒飯。這些簡單的活動使人也變得簡單。要變得簡單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啊﹗”7
　　我推薦《記憶﹑夢和反思》（Memories, Dreams, Reflections）這本書。這本書是榮格口授給助手的﹐是他的生活與工作的總結﹔書中很多章節討論了靈學問題。榮格相信﹐在無意識層次中﹐時間和空間無效﹐所以無意識可以窺見未來的和發生在別處的事件。一九一四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以前﹐榮格預見到一場全歐戰爭的爆發﹐並認為只有瑞士可能在這次戰爭中不受損害﹕“一九一三年十月……我失去了對時間和空間的知覺﹐並產生了一個幻覺﹐一個白日夢。我正看著一張歐洲地圖﹐並看見全歐洲從法國和德國開始﹐一個國家一個國家地被海水淹沒。緊接著﹐整個歐洲大陸除瑞士以外全被海水吞噬﹕瑞士像一座高山﹐海水淹沒不了……我意識到﹐那海水就是血水。在波浪上漂浮著的是屍體﹑房頂﹑燒焦的房梁等。”
　　弗洛伊德榮獲無意識研究之鼻祖的榮譽﹐榮格則也應獲開路先鋒的榮譽﹔他引人進入了一個無限潛能和深層智慧的區域﹐這種無限潛能和深層智慧存活在每一個人的精神世界之中。

三﹑阿德勒

　　和榮格一樣﹐阿德勒起先也是弗洛伊德的弟子﹐後來離開了弗洛伊德﹐建立了自己獨立於弗洛伊德的學派。阿德勒是自卑情結這一概念的始作俑者。按照阿德勒的思想﹐自卑的感覺往往由身體的缺陷和某種殘疾引起。阿德勒和尼採一樣﹐認為對權力的慾望是人類本身的一個基本慾望。但是﹐尼採說﹐對權力的慾望一般具有積極效果﹐阿德勒卻認為﹐對權力的慾望于人于己都有害。尼採稱頌孤獨者﹑孤獨的捕食動物﹐並貶低群居動物。阿德勒則貶低捕食動物﹐稱頌性情溫和的群居動物。他寫道﹕“家庭教育……犯了一個最為嚴重的心理錯誤﹐它向兒童灌輸了這個錯誤的想法﹐就是他們必須強于他人﹐並認為自己比任何人都更優秀。”8
　　弗洛伊德說﹐心理健康的人應該能夠愛﹑能夠工作。阿德勒則在此之上又加了一條﹐即人際交往。他說﹕“人生的三大問題〔是〕〔一個人〕是否在他本人和他週圍的人之間建立某種適當的關係﹐或者是否阻礙這種關係……職業與工作問題和愛情與婚姻的問題。”許多歷史上的傑出人物都在解決阿德勒所說的“人生三大問題”上失敗了。比如﹐齊克果在愛情與婚姻問題上就一敗涂（加“土”底）地。我們人類的悖論是偉人不健康﹐而健康人不偉大。一般地來說﹐偉人都是不健康﹑不平衡﹐甚至有點半瘋的。從相反的角度看﹐阿德勒所說的健康人也許是好鄰居﹑好朋友和好父母﹐但他們不大可能成為偉人。難道我們不應該為了成為既健康又偉大的人而努力嗎﹖難道只追求一個目標而放棄另一個目標不是錯誤的嗎﹖不管這件事做起來有多麼難﹐難道我們不應該試圖使這些目標統一起來嗎﹖
　　阿德勒對女權主義持同情態度﹐他的政治觀點偏左。對阿德勒感興趣的讀者應該讀他的《理解人類之本性》（Understanding Human Nature）。雖然這本書在寫作和組織方面都不能說是很好的﹐但裡面含有對人類本性的尖銳觀察﹔比如﹐阿德勒指出﹕“一個受到溺愛的孩子和一個受到虐待的孩子同樣艱難地成長。”9

四﹑其他心理學家

　　對心理學領域的探索由弗洛伊德發起﹐這一探索的重要意義可以從弗洛伊德弟子的人數及其優秀素質顯示出來。俄內斯特‧瓊斯（Ernest Jones）是弗洛伊德天賦最高的弟子之一。我推薦瓊斯的著作《哈姆雷特和俄底普斯》（Hamlet and Oedipus）一書。瓊斯還有幾篇文章也值得推薦﹕《聖誕節之意義》（The Significance of Christmas）﹑《精神分析與基督教》（Psycho-Analysis and the Christian Religion）﹑《精神分析與民間傳說》（Psycho-Analysis and Folkore）﹑《聖靈概念的精神分析研究》（A Psycho-Analytic Study of the Holy Ghost Concept）﹑《肛門性交者之性格特徵》（Anal-Erotic Character Traits）和《安德力亞‧德‧索托之夫人對其藝術之影響》（The Influence of Andrea del Sarto's Wife on His Art）。
　　卡爾‧亞伯拉罕（Karl Abraham）是弗洛伊德的另一位弟子。亞伯拉罕寫了一篇極為引人入勝的關於意大利畫家吉歐萬尼‧塞崗提尼（Giovanni Segantini）的文章。他寫的關於埃及法老王阿門何泰普四世（Amenhotep IV）也是上乘之作。我也推薦亞伯拉罕的題為《性慾發展于生殖器階段之特徵形成》（Character-Formation on the Genital Level of Libido-Development）一文。
　　弗洛伊德的女兒安娜‧弗洛伊德（Anna Freud）追隨父親的足跡﹐把心理學研究作為自己的職業。弗洛伊德致力于無意識領域的研究﹐安娜‧弗洛伊德則致力于自我心理學的研究。她擅長兒童和青少年心理研究。我推薦安娜‧弗洛伊德寫的一本明晰而有趣的書﹐題目是《自我與防範機製》（The Ego and the Mechanisms of Defense）。
　　艾瑞克‧艾瑞克森（Erik Erikson）沿著安娜‧弗洛伊德開闢的道路前進。艾瑞克森專攻自我心理學﹐他的眾所週知的貢獻是他對於青少年心理的研究和他的“個性危機”的理論。我推薦艾瑞克森的《青年時代﹕個性與危機》（Youth: Identity and Crisis）一書。他以蕭伯納和威廉‧詹姆斯的個性危機為例﹐來解釋他關於青年心理的理論。他堅信看待青少年決不能離開他們的社會環境﹐他說﹕“我們不能把個人成長和社區的環境變化分開。我們也不能把個人生活中的個性危機和歷史發展中正在發生的危機分開。”10
　　伊麗莎白‧庫伯勒－羅斯（Elisabeth Kubler-Ross）是一位美國精神病醫師﹐她的專長是幫助身患絕症的病人。她著作等身﹐其中最廣為人知的是《論死亡與死去》（On Death and Dying）。伊麗莎白‧庫伯勒－羅斯指出﹐死亡這個題目在現代社會是一種禁忌﹕“我們越是在科學上有長足的進步﹐我們就似乎越害怕和越要否認死亡這個事實。”11　她說﹐死亡的過程一般說來以五個階段漸次發生﹕否認﹑氣憤﹑壓抑﹑商討和認可。我不能全力推薦《論死亡與死去》這本書﹐因為它寫得並不好﹔關於這個重要題目的經典著作正拭目以待大家之手筆。
　　Ｍ‧斯高特‧派克（M. Scott Peck）也是一位美國精神病學家。他寫了一本叫做《未開拓之路》（The Road Less Traveled）。派克用很多實際病例來說明兒童時代的經歷和父母之愛的重要性。他說﹐父母之愛使孩子相信自身的價值。一個感到自身價值的孩子會自己照顧自己﹐並會自己規範自己。派克認為﹐父母之愛是自律的終極成因。
　　派克的書與其說是學術性著作﹐不如說是大眾性讀物﹔與其強調其科學的一面﹐不如強調其充滿靈感的一面﹔與其說它是獨創的﹐不如說它是誠懇的。派克將心理療法與宗教合二為一﹐將無意識等同于上帝﹐並以靈學作為上帝存在的辯詞。派克的書﹐雖然其風格並非一流﹐但它簡潔易懂﹔雖然它不能算是經典著作﹐但它確實包含相當多的心理學方面的至理名言﹔書的第一部份尤其引人入勝。
　　派克的書表明﹐心理療法在現代社會多麼重要。毫無疑問﹐心理學家們將會寫出更多有趣的書籍來。

五﹑文學與藝術的心理解釋

　　希施曼（Hitschmann）寫了一本極好的生平故事集﹐題為《偉大人物﹕其心理分析》（Great Men: Psychoanalytic Studies）。這本書有如心理學智慧之金礦﹐非常值得一覽。
　　道爾頓（Dalton）的《《傻瓜》中的無意識結構》（Unconscious Structure in "The Idiot"）是一部關於杜斯妥也夫斯基的著名小說的優秀著作。讀者應該先看小說﹐然後再讀道爾頓的書。
　　路騰比克（Ruitenbeek）編撰了一部非同尋常的文章集﹐題為《心理分析與文學》（Psychoanalysis and Literature）。其中關於坡﹑霍桑﹑卡夫卡﹑路易斯‧卡羅和哈姆雷特的文章堪稱優秀。凱津（Kazin）關於現代文學的文章也非常有趣。凱津認為﹐現代英美作家只局限於自身﹐而無法與外部世界發生聯繫﹕“世界──環境和並不總是友善的自然﹑歷史﹑社會──對這些作家來說﹐早已消失了。”世界再也不向人們提供任何值得尊敬﹑值得為之激動的東西了。現代人陷入了虛無主義的深淵。
　　漢斯‧薩克思（Hanns Sachs）的《創造性無意識》（The Creative Unconscious）是一部文章集﹐其中大部份文章都是討論文學的。該書在內容方面不乏趣味﹐但其寫作風格卻只屬二流。西奧多‧瑞可（Theodor ）的《秘密的自我》（The Secret Self）也是一本內容上不乏趣味但寫作技巧欠佳的書。瑞可寫過其他一些書﹐最好的或許是《一個心理學家的愛情說》（A Psychologist Looks at Love）。奧圖‧蘭克（Otto Rank）也寫過兩本內容上不乏趣味但寫作技巧欠佳的書﹐一本叫《心理學與靈魂》（Psychology and the Soul）﹐另一本叫《唐‧璜的傳說》（The Don Juan Legend）。
　　艾斯勒（Eissler）是研究文學與藝術的心理學家中比較重要的一位。艾斯勒對天才有專門的研究﹐他的作品通常趣味多多。然而﹐艾斯勒寫作起來卻馬馬虎虎﹔他研究文學﹐但他不努力創造文學。艾斯勒是兩部巨著的撰寫者﹕一部是關於列奧那多‧達文西的﹐一部是關於歌德的。我推薦艾斯勒的文章《精神病理學與創造能力》（Psychopathology and Creativity）﹔該文以歌德為例﹐討論了天才的本性問題。我還推薦艾斯勒的另一篇文章《才能與天才》（Talent and Genius）。19　艾斯勒注意到﹐天才人物忍受的痛苦比其他人要多﹕“天才作家著作的許多讀者都可能感覺到一種強烈的願望﹐即想要獲得與天才人物的成就一樣偉大的成就。但是﹐他們很可能無法忍受天才人物所忍受的那些痛苦。”20
　　
註釋﹕

1.《思想錄》﹐企鵝經典叢書﹐第二百一十節（Pens�es, Penguin Classics, #210）
2.《文明及其不滿》﹐第五章（Civilization and Its Discontents, ch. 5）
3. 同上。
4. 同上。
5. 同上。
6. 同上。
7. 同上。
8. 同上。
9. 同上。
10.《榮格如是說﹕訪談錄與相遇》（C. G. Jung Speaking: Interviews and Encounters, 　1952）
11.《文集》﹐第九卷﹐第二部份﹐第二百八十節（Collected Works, vol. 9, part II,  280）
12.《記憶﹑夢與反思》第十二章﹐（Memories, Dreams, Reflections, ch. 12）
13.《記憶﹑夢與反思》第八章
14.《記憶﹑夢與反思》第八章
15.《理解人類本性》﹐附錄（Understanding Human Nature, Appendix）
16.同上﹐第一章﹐第三節。
17.《青年﹕自我與危機》﹐序言﹐第三部份（Youth: Identity and Crisis, Prologue, 3）
18.《論死亡與死去》﹐第一章（On Death and Dying, ch. 1）
19.“才能與天才”是艾斯勒的題為《才能與天才﹕陶斯克較之弗洛伊德的模擬研究》一書中的一章。這本書中另一個很有意思的章節是“關於弗洛伊德心理學的評論”。“精神病理學與創造能力”是刊登在《美國印象》雜誌（一九六七年春夏卷）上的一篇文章。又見Ｈ‧斯羅橋爾文《艾斯勒的歌德》（《美國印象》雜誌﹐一九六五年冬季卷）Eissler's Goethe, by H. Slochower (American Imago, winter, 1965).
20.《才能與天才﹕陶斯克較之弗洛伊德的模擬研究》﹐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