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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 话 《 闲 话 中 国 人 》

胡亚非

 

    今 年 夏 天 在 家 探 亲 是 我 数 年 来 在 中 国 住 的 时 间 最 长 的 一 次 ─ ─ 前 前 后 后 加 起 来 有 整 整 一 个 月 的 时 间 。 本 来 以 为 一 个 月 的 时 间 挺 奢 侈 的 , 可 以 慢 慢 地 享 用 。 可 不 知 道 为 甚 么 , 这 一 个 月 时 间 过 得 真 有 点 像 白 驹 过 隙 , 一 眨 眼 就 没 了 。 想 来 想 去 , 才 明 白 是 甚 么 原 因 。 一 定 是 因 为 我 这 次 回 家 的 目 的 非 常 明 确 , 且 只 有 一 个 , 那 就 是 书 。 我 这 次 回 家 唯 一 想 做 的 一 件 事 就 是 即 尽 可 能 多 地 买 书 和 尽 可 能 多 地 看 书 。 我 每 天 的 日 程 除 了 吃 妈 妈 为 我 准 备 的 可 口 饭 菜 , 就 是 顶 着 似 火 的 骄 阳 , 往 市 里 的 书 店 跑 。 大 书 店 跑 完 了 , 满 以 为 已 经 搜 罗 得 可 以 了 , 可 小 老 乡 维 东 又 来 函 说 小 书 店 、 地 摊 也 要 跑 , 那 里 的 书 有 时 出 人 意 料 地 珍 奇 和 有 品 味 。 结 果 是 跑 到 最 后 一 天 , 还 隐 隐 地 觉 得 “ 无 限 风 光 在 险 峰 ” , 好 像 哪 家 书 店 里 或 哪 个 地 摊 上 还 有 一 本 我 更 想 要 的 书 没 有 弄 来 。 好 在 已 经 到 手 的 书 阵 容 也 不 错 了 , 来 后 看 着 它 们 整 整 齐 齐 地 站 在 书 架 上 , 便 觉 得 自 己 很 富 有 , 很 幸 福 。

    带 回 来 的 上 百 本 书 中 , 我 最 先 看 的 是 《 闲 话 中 国 人 》 。 这 本 书 的 作 者 是 厦 门 大 学 教 授 兼 艺 术 研 究 所 所 长 易 中 天 。 我 是 怎 么 被 这 本 书 吸 引 的 呢 ? 首 先 当 然 是 在 书 店 ( 要 是 在 地 摊 , 维 东 的 尾 巴 就 要 翘 到 天 上 去 了 ) 。 也 许 很 多 人 和 我 一 样 , 看 书 定 要 仔 细 看 目 录 ( 有 些 书 在 目 录 标 题 下 还 加 更 细 的 小 标 题 , 我 以 为 这 是 很 好 的 办 法 ) 。 谈 中 国 人 、 骂 中 国 人 的 人 很 多 、 书 也 很 多 , 可 我 还 没 有 见 到 一 本 像 《 闲 话 中 国 人 》 这 样 面 面 俱 到 的 , 这 是 我 看 了 目 录 对 该 书 的 第 一 印 象 。 《 闲 话 中 国 人 》 分 九 章 , 各 章 分 别 为 “ 饮 食 ” 、 “ 服 饰 ” 、 “ 面 子 ” 、 “ 人 情 ” 、 “ 单 位 ” 、 “ 家 庭 ” 、 “ 婚 恋 ” 、 “ 友 谊 ” 和 “ 闲 话 ” 。 想 想 看 , 还 有 关 于 中 国 人 的 事 纳 入 不 到 这 几 个 类 别 里 去 的 吗 ? 我 站 在 书 架 前 想 , 看 完 了 这 本 书 , 我 一 定 能 成 为 中 国 人 里 的 “ 中 国 通 ” 了 。 花 十 八 元 五 角 钱 弄 个 地 道 的 “ 中 国 通 当 当 , 不 是 再 合 算 没 有 的 事 了 吗 ? 另 外 , 这 个 目 录 吸 引 我 的 另 一 个 原 因 是 , 这 本 书 看 上 去 很 像 是 一 本 人 人 都 能 看 懂 , 人 人 都 会 喜 欢 的 书 。 在 今 天 这 个 大 众 艺 术 占 主 导 地 位 的 社 会 , 纯 粹 的 学 术 性 着 作 大 概 多 嫌 太 “ 阳 春 白 雪 ” , 而 地 道 的 通 俗 读 物 也 恐 太 “ 下 里 巴 人 ” 。 《 闲 话 中 国 人 》 的 作 者 则 很 “ 识 时 务 ” , 他 把 此 书 标 为 “ 随 笔 体 学 术 著 作 ” 。 当 然 , 他 也 是 这 样 写 的 。

    我 以 为 《 闲 话 中 国 人 》 好 在 以 下 三 个 方 面 : 知 识 性 、 趣 味 性 和 真 实 性 。 这 样 的 话 说 下 去 太 学 究 气 了 , 不 符 合 《 闲 话 中 国 人 》 的 创 作 精 神 。 所 以 我 想 还 是 改 口 的 好 。 我 还 是 一 条 一 条 地 白 话 白 说 吧 。

    一 、 《 闲 话 中 国 人 》 通 过 对 中 文 文 字 及 其 本 义 的 追 根 溯 源 , 讲 明 中 国 文 化 特 点 的 来 由 , 使 读 者 看 后 觉 得 既 了 解 了 文 化 , 又 增 长 了 知 识 。 比 如 , 它 在 第 一 章 “ 饮 食 ” 中 讲 到 中 国 人 不 但 喜 欢 请 客 吃 饭 , 而 且 喜 欢 请 神 吃 饭 的 时 候 就 讲 了 “ 祭 ” 字 的 意 思 。 “ ‘ 祭 ’ 这 个 字 , 下 面 是 一 个 ‘ 示 ’ 字 , 上 面 是 一 只 手 拿 着 一 块 肉 。 所 以 , 祭 , 就 是 用 手 拿 着 肉 给 神 看 : 我 们 请 您 老 人 家 吃 肉 类 , 您 老 人 家 也 得 表 示 表 示 吧 ? ” 又 比 如 , 在 讲 到 中 国 人 在 酒 会 开 始 前 喜 欢 安 排 “ 席 位 ” 时 说 : “ ‘ 席 位 ’ 是 很 重 要 的 , 因 为 它 象 征 着 席 地 而 坐 之 位 。 除 席 位 之 外 酒 具 也 是 身 份 地 位 的 象 征 。 所 谓 酒 具 主 要 是 ‘ 尊 ’ 与 ‘ 爵 ’ 。 ‘ 尊 ’ 是 酒 罐 , ‘ 爵 ’ 是 酒 杯 。 酒 会 上 , 尊 放 在 地 位 最 高 者 面 前 , 于 是 由 ‘ 尊 ’ ( 酒 罐 ) 而 ‘ 尊 ’ ( 尊 贵 ) 。 至 于 爵 当 然 是 人 手 一 只 。 但 爵 也 有 好 坏 之 分 , 便 用 以 区 分 贵 贱 。 比 如 用 玉 爵 , 大 夫 用 瑶 爵 , 士 和 其 他 低 级 官 吏 用 散 爵 。 这 样 爵 与 位 就 一 致 了 , 合 称 ‘ 爵 位 ’ , 用 以 区 分 贵 族 的 等 级 , 如 公 爵 、 侯 爵 、 伯 爵 、 子 爵 、 男 爵 等 。 ” 这 样 以 字 及 词 、 以 词 及 意 、 以 语 言 及 文 化 的 例 子 在 《 闲 话 中 国 人 》 中 真 可 谓 比 比 皆 是 , 俯 首 即 拾 , 读 者 可 以 信 手 拈 来 , 赏 鉴 把 玩 。 并 且 , 不 过 份 地 说 , 以 解 析 文 字 推 及 讲 解 文 化 是 《 闲 话 中 国 人 》 大 多 数 章 节 的 格 式 。 这 是 一 个 很 能 够 吸 引 读 者 的 写 作 构 思 , 因 为 说 中 文 、 写 中 文 是 每 个 中 国 人 的 日 常 活 动 , 大 致 没 有 人 不 对 自 己 的 文 字 感 兴 趣 , 所 以 也 就 大 致 不 会 有 人 对 作 者 说 的 这 些 话 不 感 兴 趣 。

    二 、 易 教 授 显 然 很 会 讲 故 事 。 每 个 故 事 ( 不 管 是 以 前 听 过 的 还 是 以 前 没 有 听 过 的 ) 都 给 他 讲 得 不 同 凡 响 地 趣 味 无 穷 。 原 因 大 概 是 他 把 故 事 放 在 文 化 研 究 的 特 定 环 境 之 中 了 吧 。 比 如 , 在 第 三 章 “ 面 子 ” 中 讲 到 中 国 人 用 面 子 斗 面 子 时 , 讲 了 这 样 一 个 故 事 : “ 明 朝 某 年 间 , 有 刘 、 项 两 家 争 面 子 。 ─ ─ 有 一 日 , 刘 家 贴 出 一 幅 对 联 , 道 是 ‘ 两 朝 天 子 , 一 代 名 臣 ’ 。 说 的 是 刘 邦 创 立 的 汉 和 刘 裕 创 立 的 宋 ( 南 朝 ) , 皇 帝 都 姓 刘 。 ‘ 一 代 名 臣 ’ 说 的 是 明 朝 开 国 元 勋 、 ‘ 诚 意 伯 ’ 刘 基 ( 伯 温 ) , 当 然 也 姓 刘 。 项 家 既 没 人 当 过 皇 帝 , 也 没 有 出 过 名 臣 , 看 了 这 幅 对 联 , 只 有 干 瞪 眼 。 后 来 来 了 一 个 过 路 的 秀 才 , 替 项 家 撰 了 一 联 , 道 是 ‘ 烹 天 子 父 , 为 圣 人 师 ’ 。 ‘ 烹 天 子 父 ’ 说 的 是 楚 汉 相 争 时 , 项 羽 曾 俘 虏 了 刘 邦 的 父 亲 , 军 前 扬 言 , 要 把 老 头 子 下 油 锅 。 没 想 到 刘 邦 耍 赖 皮 , 说 你 我 曾 结 为 兄 , 我 爸 就 是 你 爸 。 ‘ 哥 们 ’ 要 是 打 算 拿 咱 爸 做 菜 吃 , 别 忘 了 给 ‘ 兄 弟 ’ 我 一 碗 汤 喝 。 项 羽 无 奈 , 只 好 不 烹 。 但 仍 然 算 得 上 是 ‘ 烹 天 子 父 ’ 。 ‘ 为 圣 人 师 ’ , 说 的 是 春 秋 时 代 项 橐 , 《 史 记 》 上 将 他 ‘ 生 七 岁 而 为 孔 子 师 ’ 。 ─ ─ 这 下 子 可 把 刘 家 给 扎 扎 实 实 地 压 下 去 了 。 ”   还 有 , 这 章 里 最 精 彩 的 一 段 是 讲 到 《 红 楼 梦 》 里 贾 母 、 凤 姐 儿 、 王 夫 人 一 干 人 是 怎 么 赚 面 子 、 撑 面 子 的 。 这 留 给 读 者 自 己 去 品 味 吧 。 还 有 很 多 故 事 , 以 前 也 听 过 的 , 但 给 易 教 授 一 讲 , 发 现 充 份 显 示 了 中 国 文 化 的 特 点 , 又 想 到 故 事 们 原 来 也 是 “ 竖 看 成 岭 侧 成 峰 ” 的 , 便 觉 得 故 事 回 味 无 穷 。

    三 、 《 闲 话 中 国 人 》 讲 的 不 但 是 中 国 人 , 而 且 是 现 在 的 中 国 人 , 它 不 但 讲 古 时 候 的 事 , 也 讲 现 在 发 生 在 人 们 生 活 当 中 的 事 。 有 些 话 听 起 来 并 不 那 么 可 人 意 , 但 其 真 实 性 却 使 人 无 法 不 信 服 。 我 以 为 , “ 单 位 ” 这 一 章 讲 的 是 最 接 近 人 们 现 实 生 活 的 事 , 也 是 最 令 人 信 服 的 一 章 , 也 就 是 说 , 这 一 章 对 本 书 的 主 题 思 想 做 了 最 好 的 说 明 。 而 这 章 中 最 精 彩 的 是 对 “ 公 有 制 ” 、 “ 家 有 制 ” 和 “ 私 有 制 ” 的 阐 述 及 其 “ 家 有 制 ” 对 中 国 人 的 心 理 及 其 行 为 的 影 响 。 别 忘 了 , 这 些 都 不 是 像 我 这 样 用 如 此 枯 燥 的 语 言 讲 出 来 的 , 而 是 用 每 天 发 生 在 人 们 身 上 或 身 边 的 故 事 讲 出 来 的 。 我 在 这 里 不 引 用 原 文 是 因 为 我 想 把 这 本 书 的 主 题 思 想 ( 也 就 是 中 国 文 化 特 点 的 症 结 ) 留 给 这 篇 文 章 的 读 者 自 己 去 发 掘 。

    最 后 要 说 的 一 句 话 是 : 很 多 人 在 议 论 中 国 人 的 时 候 给 人 的 感 觉 是 他 们 不 是 中 国 人 , 尽 管 他 们 当 然 也 是 。 但 《 闲 话 中 国 人 》 的 作 者 给 人 的 感 觉 是 他 也 是 中 国 人 。 虽 然 , 作 者 没 有 打 着 横 幅 标 语 大 张 旗 鼓 地 说 明 这 一 点 , 但 该 书 在 文 化 讨 论 上 涉 及 面 之 广 无 疑 地 使 人 觉 得 没 有 一 个 中 国 人 能 不 被 包 括 在 内 , 连 作 者 本 人 也 算 上 。 当 然 , 你 也 可 以 感 觉 到 , 让 自 己 逃 避 这 个 文 化 现 实 也 绝 对 不 是 作 者 写 这 本 书 的 初 衷 。

    夏 天 还 没 完 , 去 海 边 时 , 带 上 一 本 《 闲 话 中 国 人 》 。 太 阳 伞 一 支 , 沙 滩 椅 里 一 坐 , 跟 易 教 授 远 古 走 一 趟 , 今 朝 逛 一 遭 , 那 才 叫 惬 意 呢 !

二 ○ ○ ○ 年 七 月 二 十 五 日 于 麻 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