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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与栀子花

胡亚非

 

  七月“流火”。家乡天气酷热。

  早晨还不到七点,下楼出了院子,手里不过提着个空菜篮子,只几两的份量,身上就觉着汗涔涔的了。我加入买早点人的队伍已有好些天了。一来就自然,连走路的姿势恐怕也一样:篮子在一只手上前后轻晃,脚底下飘飘的,带着人从这个摊到那个摊;找吃过的,也找没吃过的。找到了,便说一个数,递几毛钱过去,换几块糍糕或几根油条或几个韭菜饼子或几个麻圆,装进篮子。干的每天都要吃新的。稀的呢,我却有偏爱,就是那白白嫩嫩的豆腐脑。街口上那家卖豆腐脑的,总把味道调得正合全家人的口味。妈是老主顾,老板娘常对她特殊照顾。跟妈去了一次,老板娘听说我探亲回家吃不够豆腐脑,就也对我特殊照顾。爸总说,你买的三碗比我买的三碗多多了呢。爸妈对装豆腐脑的保温瓶都极熟悉,知道两碗该到什么地方 ,三碗该到什么地方。

  一路的早点摊子,排开了就到了杏花集贸市--离我家最近的一个。这么好听 的名字却从未听人提起。左邻右舍们互相打招呼只是问:“哪儿去啊?”听见的也只是:“菜市。”菜市就菜市,一点儿不碍它货物应有尽有。里头极大,东西也极多──最多的是蔬菜,有红有绿,有青有黄,都鲜嫩得能掐出水来 。就这,小贩们还不时地拿出从其他小贩那里买来喝空的饮用水瓶,瓶盖上扎了洞洞,抖着手腕往菜篮上洒水。还有五花八门的新鲜豆制品,上方悬着个长长的红布条,红布条拴在一个小马达上,小马达吊在半空,带着红布条转动,转出了好看的移动螺旋形,也赶走了欲与顾客争食豆制品的苍蝇蚊虫。再有就是活鸡活鸭活鱼活鳖活蛙活虾什么的,卖主都提供免费杀戮,连我这什么活的都怕的,也敢跃跃欲试砍一把价,因为没有非要亲自“手到擒来”的后顾之忧。

  不过,我提着早点篮子是不逛菜市的。我来是为了那个蹲在菜市门口的女孩儿 。她面前总有满满一篮子栀子花。人家的栀子花都随随便便地散放在篮子里,像是 不在乎被人翻来捡去。唯独这女孩儿的栀子花是齐齐地码过的:白白的花骨朵,真 正的含苞欲放,都一顺地头朝上,座朝下,一朵是一朵,一行是一行。买她的栀子 花,你先得专心致志地看,然后须小心翼翼地拿。你拿完了上面那层,她就款款地 又码出一层;一副自我陶醉的的样子。我想,她一定也和我一样,爱看这栀子花的 模样──洁白明亮不耀眼;她一定也和我一样,爱闻这栀子花的香味──甜美清淡 不腻人。女孩儿的栀子花好便宜,一毛钱四朵。我隔三差五地提着早点篮子来买女 孩儿的栀子花。

  家乡的女人爱栀子花,却似乎不知道张扬它。卖吧,总只卖那一个个孤零的骨 朵,每个骨朵上顶多带一两片小叶,那连带着剪下的嫩枝连寸把也不到。买吧,也 只就插在头上;似乎没人想到过要为它插瓶装盆,要让它显头露脸的。我曾想,为 什么不让栀子花多带些枝叶呢?为什么不用成束的栀子花装点空间呢?我第一次买 来女孩儿的栀子花,费了半天的周折,才为它们找到两个小小的酒杯,盛了些水供 养。“花瓶”太小,放在哪儿都不起眼,一不小心就在空间里失落了。我费尽心机 ,终于让一“瓶”开在客厅装饰隔墙上一个最小的木格中,让另一“瓶”开在我的 床头柜上。这样一来,我就总是感觉到,不起眼的栀子花在不起眼的地方默默地散 发清香。栀子花香无处不在,却决不迎面扑来;它只谦谦地渗透,绵绵地相与。每 天睡前醒后,我都感觉到鼻翼里丝丝地游移着栀子花香;我想,不是我把栀子花带 入梦中,就是栀子花引我从梦中走来。栀子花成了我白日黑夜的梦,相跟相随的魂 。

  早点吃完,日子才算真正开始。太阳一高,电话便忙碌起来。小女儿最爱随铃声蹦跳起来,所以就最先学会了说中国话“找谁呀?”,成了家里当之无愧的实习 接线生。那边的声音当然是她还听不懂的,便见她把听筒交到阿公或阿婆手上。阿公听完电话,便要去“上班”或者“开会”,其实不过是退下来的老人们在一起坐坐谈谈。阿婆听完电话,便或去画店裱画,或去展览馆送画。阿婆一退便退进了画室,不能自拔。阿公阿婆回来的时候,门铃就响。知道是阿公或阿婆,女儿就忙不迭地去拉防盗门锁上的铁栓,“当”的一声,乾脆响亮。阿公上得四楼来,手里提的不是红豆棒冰就是巧克力冰激凌。阿婆上得四楼来,出去顺手带的空篮子就堆满了中午的饭菜,有菜也有肉,有生也有熟。

  妈做饭做得细致;淘米前要抱着锅,坐在光线里,鸡蛋里挑骨头似的,一粒一 粒把霉米或沙子挑出来。常常是边挑边跟我拉扯些家长里短。妈一开口,我就将正看的书闲置在腿上,作出洗耳恭听状。今天妈说,小姨家的小乐出了事,小姨心情不好,你就不去她那儿了吧。我问什么事。妈说小乐丢了老婆和宝宝(家乡人有称 小小孩为宝宝的习惯),跟一个大自己五岁的有个十几岁儿子的女人同居了。我眼前立刻出现小时候的小乐:圆眼长鼻小嘴的俊男孩,小姨家三个孩子中最听话的一 个。我说,这世道真是上颠下倒了,最不该出事的人出事了。妈说,这节骨眼上怎 么着都行;只要小乐老婆不告他“包二奶”噢。原来家乡的法增了新规矩:只要有证据证明是第三者插足,就可以根据案情的轻重,捉“包二奶”的男人下狱。小乐 与情人同居,是不管不顾明目张胆地包二奶的。我紧张起来,说那怎么办?妈说, 只好协调,什么都给他老婆了。我说,叫小乐来我说说他。小乐从小就温良恭俭让 ,也很听我这大姐姐的话。我不甘心看小乐变成一个为了二奶连老婆孩子房子什么都可以舍弃的铁石心肠的男人。妈说,没用了,一来你也知道这世道是上颠下倒了 ,小乐不是你所知道的小乐了,二来生米也已经煮成熟饭了,太晚了。后来几天里 ,妈只 嵌雷缘刃∫痰牡缁埃∫趟敌±值氖拢鲂┧浦饕夥侵饕獾闹饕狻 我坐在妈边上心怀一种感悟:从很早以前我就在一点点地变成亲人生活的局外人。 这生活里自然有油盐酱醋,有悲欢离合,有急风暴雨,也有风和日丽;唯独没有的 ,是我。不过,没有我也才是自然风景;至少妈是这么看的,并不像我这样近乎无端地多愁善感。

  有凉风从窗口袭来。我情不自禁地转头寻觅随风而来的栀子花香。我看见隔墙 上小酒杯中栀子花的形像:清纯,美丽,自然;不矫揉,不牵强,不向不属于自己 的空间张扬着侵犯。

  “开电视!开电视!阿婆的《今日说法》。”妹妹的儿子提醒大家。原来已经 十二点四十了。

  妈最爱看《今日说法》。讲的都是日子里的真事,递状子发传票的真事。妈说 ,你不知道,现在中国人也爱告状打官司了,事事要讨个说法。果然,《今日说法 》是个好极了的题目,既是说法(重读“说”),又是说法(重读“法”)。国人 对方块字驾轻就熟的本领总是令我为之一振。今天讲的案是一幢五层楼房里的故事 。一层的那家耗费巨资装修完毕便出外旅游,只待游玩归来庆贺乔迁之喜。结果, 回来时发现楼房下水道被污秽之物堵塞,引起管道爆裂,秽物泛滥,污水横流,使 新房的整个装修工程泡汤报废。一层的人家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告楼上的四家用 水操作不符合规定,要求他们赔偿装修新房所耗巨资。法院判决是楼上四家平摊一 层人家的经济损失。法说完时,饭也吃完了。大家站起身来噪音哄哄地收碗的收碗 ,搬凳的搬凳,擦桌的擦桌,扫地的扫地,一派七嘴八舌的生动景象。妈说,判得 对,以后大家用水就要讲点公德了。妹妹说,只是那声称没扔秽物堵下水道的人家 倒霉了。爸说,那他不能证明他没扔嘛,法庭上不就讲个证据吗。我看两位老人挺 前卫,就说,哎,前面邮电大饭店的大烟囱每天冒黑烟吐煤气,弄得方圆几里的人 家不敢开门窗,你们打市长热线,环保局都没用,不如就请他们接传票。妈说不行 哎 ,大饭店的老板是楼上老赵的儿媳妇,乡里乡亲楼上楼下的怎好撕破脸呐。原来 ,妈只喜欢《今日说法》,而不喜欢现身说法啊。我只暗暗地笑;不但不在乎被妈 回绝了建议,反而喜极了自己见缝插针似的参与。

  下午,小五来了。年轻力壮的小五来自家乡外面的一个县,在爸妈这里做钟点 工。小五清清爽爽麻麻利利一个勤快人,很招爸妈的喜爱。去年我回来她在,今年 她还在,所以就很熟识,像家里人一样。她进门,似乎带进更多的栀子花香。我以 为又是那流动的空气在与我的栀子花调笑。女儿刚学得嘴很乖巧,见了小五便嗲声 嗲气地说“阿姨好”。小五就说,看,看,这么快就会说我们家话了。又说,快, 快,说个你们家话给我听听。女儿跑掉了,小五就抓紧我问,你们家人跟我们家人长得不一样,可对?你们家人跟我们家人说不一样话,可对?那吃呢?你们家也吃我们家这样的饭这样的菜么?小五的“你们家”“我们家”就是“你们那儿”“我 们这儿”。我边回答她的问题边看见她手拿着拖把,在我眼前转来转去拖地板。在她背对着我的那一刻,我眼前“倏”地一亮:小五后脑勺上盘起的头发上竟插着几朵栀子花!我说小五你喜欢栀子花?她说,栀子花?是的哦,戴在头上香?。我说 ,就是就是,你把栀子花戴得最美。小五有点不好意思,说,香,还有一股甜味道 。我说,对对不错,清淡香甜,没有别的花可比。小五说,早知道你喜欢,我就从 家里带些给你。我说,你家里种栀子花?小五说,是的哦,种好多呢。我说,那我 去你家 纯矗纯磋僮踊āN沂钦娴南肟纯磋僮踊ㄔ镜娜博ぉせǎ丁⒅Α⒋ 。小五停下手里的活儿,直起身子告诉我,不行哦,现在不能去。我们家蚊子多得 怕人,七月天挂了帐子也抗不住。我搬出关纱窗点蚊香的常识来游说小五,却听见 她笑我,大姐你哪知道,我们家农村人,房子门窗大,整天开着在,也没人安纱窗 。就是你能去,宝宝也不能。活受罪哎。

  小五不知道,她扫了我的兴。她也不知道她扫了我的兴,却也留住了我对栀子花深藏的念想。我眼前从此有了栀子花脚踏实地的形像:清清的绿叶,净净的白花,丛丛地开在小五家洞开的门旁窗下。任骄阳似火。任蚊虫恣肆。凭香气袭人。凭恬淡度日。

  噢,栀子花!开在久别的日子里的栀子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