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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月 的 故 事

胡亚非

    四 月 的 故 事 是 慧 和 柳 的 故 事 。

    慧 一 对 圆 圆 的 眼 睛 , 在 棕 色 皮 肤 的 衬 托 下 , 显 着 沁 人 的 灵 秀 ; 再 配 上 男 孩 子 一 样 的 两 道 浓 眉 , 又 有 点 儿 咄 咄 逼 人 的 样 子 。 人 一 见 她 , 就 自 然 而 然 地 记 清 楚 了 她 。 假 如 慧 再 一 笑 , 人 就 说 慧 这 女 孩 儿 家 真 是 快 乐 无 邪 、 多 富 有 感 染 力 啊 ! 唉 , 不 对 了 。 慧 已 不 只 是 个 女 孩 儿 家 了 , 或 至 少 慧 自 己 不 觉 得 自 己 只 是 个 女 孩 儿 家 了 。 去 雁 落 洼 那 年 , 慧 已 经 装 了 一 肚 子 硕 士 的 学 问 , 要 做 事 , 要 为 人 师 了 。 还 能 说 慧 只 是 个 女 孩 儿 家 吗 ?

“ 人 说 山 西 好 风 光 ,
地 肥 水 美 五 谷 香 。
左 手 一 指 是 太 行 ,
右 手 一 指 是 吕 梁 ,
站 在 那 高 处 望 上 一 望 ,
你 看 那 汾 河 的 水 啊 ,
哗 啦 啦 地 流 过 我 的 小 村 旁 。 ”

    慧 是 哼 着 这 首 民 歌 到 雁 落 洼 的 。 雁 落 洼 行 政 上 属 河 南 , 但 地 处 山 西 、 河 南 两 省 的 交 界 处 。 我 说 交 界 , 是 真 正 的 交 界 。 你 走 上 雁 落 洼 的 那 条 山 路 , 一 不 留 神 , 就 会 在 山 西 了 。 所 以 , 慧 在 听 了 关 于 雁 落 洼 的 介 绍 后 , 就 满 脑 子 全 是 这 首 民 歌 了 。 雁 落 洼 人 说 的 是 河 南 话 , 也 是 山 西 话 , 是 夹 杂 着 变 了 味 儿 的 河 南 口 音 和 变 了 味 儿 的 山 西 口 音 的 话 。 对 慧 , 雁 落 洼 话 完 全 是 一 门 外 国 语 。 这 使 她 小 小 地 吃 了 一 惊 。 使 慧 大 大 地 吃 了 一 惊 的 是 , 山 窝 窝 里 的 雁 落 洼 既 看 不 到 徐 徐 飞 来 的 大 雁 , 也 看 不 到 待 雁 落 飞 的 清 水 洼 。 雁 落 洼 有 的 只 是 石 头 : 大 石 头 是 山 , 小 石 头 是 路 。 若 石 头 的 缝 缝 里 有 些 土 , 那 便 是 耕 地 了 。 雁 落 洼 的 大 爷 大 娘 说 , 到 我 们 这 石 头 多 人 头 少 , 穷 山 恶 水 的 地 方 来 干 什 么 哟 !

    慧 是 来 教 书 的 。 跟 慧 一 起 来 的 还 有 五 个 年 轻 人 。 算 上 慧 , 这 个 教 师 队 有 四 男 两 女 , 两 个 英 文 老 师 是 女 的 , 三 个 语 文 老 师 是 男 的 , 还 有 一 个 美 术 老 师 也 是 男 的 。 除 了 教 美 术 的 万 万 是 业 余 爱 好 , 自 学 成 材 以 外 , 其 他 几 位 都 若 不 是 大 学 毕 业 , 便 是 和 慧 一 样 研 究 生 毕 业 , 揣 著 满 腹 经 纶 , 怀 著 满 心 希 望 , 来 雁 落 洼 抚 育 新 人 的 。 来 雁 落 洼 之 前 , 慧 们 发 现 一 队 人 里 竟 没 有 一 个 中 年 以 上 的 , 以 为 是 凑 巧 , 很 是 喜 出 望 外 。 到 了 雁 落 洼 , 慧 们 就 面 面 相 觑 起 来 , 似 乎 心 照 不 宣 地 明 白 了 头 头 们 往 这 里 只 派 年 轻 人 的 用 意 : 他 们 的 使 命 莫 不 是 除 了 抚 育 新 人 , 还 得 充 当 劳 力 , 帮 着 农 民 改 天 换 地 吧 !

    慧 才 不 在 乎 呢 ! 没 有 清 水 洼 也 罢 , 没 有 雁 成 行 也 罢 , 她 是 来 了 。 她 每 天 走 三 里 路 , 到 县 城 的 中 学 去 教 书 。 三 里 路 一 半 是 弯 弯 的 山 路 , 另 一 半 是 缓 缓 的 坡 路 。 她 的 班 有 六 十 三 个 山 娃 娃 , 分 别 来 自 这 个 县 大 大 小 小 、 远 远 近 近 的 山 村 。 除 了 个 别 住 在 附 近 村 落 的 走 读 外 , 大 部 份 都 住 校 。 慧 一 下 子 被 这 些 淳 朴 、 无 怨 的 山 娃 娃 吸 引 住 了 。 山 娃 娃 们 也 一 下 子 被 这 位 热 情 、 诚 恳 的 女 老 师 吸 引 住 了 。 慧 不 但 教 山 娃 娃 们 英 文 , 还 教 山 娃 娃 们 唱 歌 , 不 但 唱 歌 , 还 弹 吉 他 。 课 间 , 慧 要 跟 自 己 班 的 山 娃 娃 聊 天 , 其 它 班 的 山 娃 娃 就 要 围 上 来 , 大 胆 些 的 急 不 可 奈 地 插 话 , 胆 小 些 的 一 声 不 响 地 观 看 。 慧 恨 不 得 每 分 钟 都 跟 山 娃 娃 们 在 一 起 , 她 觉 得 她 的 山 娃 娃 个 个 象 一 张 白 纸 , 等 待 她 去 画 上 她 的 雁 落 洼 。 渐 渐 地 , 慧 开 始 不 但 白 天 去 学 校 给 山 娃 娃 们 上 课 , 晚 上 还 去 学 校 给 山 娃 娃 们 补 课 了 。 每 天 晚 上 课 散 , 总 有 三 、 五 个 山 娃 娃 送 她 回 家 , 而 每 遇 风 清 月 朗 的 时 候 , 缓 缓 的 坡 路 上 , 话 声 、 笑 声 、 歌 声 就 会 在 三 、 五 个 人 形 和 远 与 近 的 山 影 间 徊 荡 , 慧 便 禁 不 住 觉 得 自 己 在 入 画 、 入 境 。 她 太 爱 她 的 山 娃 娃 了 。 她 舍 不 得 让 他 们 一 直 送 她 到 雁 落 洼 , 她 总 让 他 们 只 陪 她 走 一 半 的 路 。 她 知 道 , 山 娃 娃 们 的 第 二 天 比 她 的 第 二 天 更 劳 累 、 更 忙 碌 。 又 何 况 , 她 也 喜 欢 一 个 人 走 山 路 。 多 么 新 鲜 的 经 验 : 月 色 、 星 光 、 虫 鸣 , 这 一 切 给 慧 深 深 的 满 足 感 。 慧 喜 欢 雁 落 洼 。

    柳 是 什 么 时 候 来 的 呢 ?

    柳 是 三 月 里 来 的 。 三 月 的 雁 落 洼 寒 气 还 未 散 尽 , 美 术 老 师 万 万 就 邀 他 的 朋 友 柳 来 画 画 了 。 那 天 晚 上 , 慧 照 例 独 自 走 在 如 带 、 如 水 的 山 路 上 。 忽 然 间 , 她 发 现 前 方 有 两 个 人 影 在 移 动 , 一 个 肩 膀 上 挂 着 一 个 不 大 不 小 、 看 上 去 很 重 的 长 方 型 箱 子 , 另 一 个 手 里 提 著 一 个 旅 行 袋 。 从 背 影 , 慧 认 出 提 旅 行 袋 的 是 万 万 。 万 万 个 子 高 , 走 路 背 有 点 驼 。 背 箱 子 的 那 个 比 万 万 矮 些 , 慧 认 不 出 。

    “ 万 万 ! ” 慧 朝 万 万 的 背 影 叫 了 一 声 。

    万 万 回 过 头 , 认 出 是 慧 , 便 停 下 来 , 说 : “ 啊 , 模 范 教 师 ! 又 给 学 生 补 课 去 啦 ? ”

    “ 明 知 故 问 , ” 慧 假 装 嗔 怪 地 说 , 并 快 走 了 几 步 , 赶 了 上 来 。

慧 走 到 万 万 身 边 , 三 个 人 并 肩 而 行 , 就 把 个 山 路 占 满 了 。 万 万 自 然 为 慧 和 柳 作 了 介 绍 , 并 说 长 途 汽 车 出 了 故 障 , 一 路 上 老 牛 拉 破 车 似 的 到 天 黑 才 挨 到 县 汽 车 站 。 慧 为 了 不 冷 落 新 到 的 客 人 , 便 问 柳 道 : “ 听 万 万 说 , 他 邀 了 你 来 画 画 。 你 在 美 院 上 学 吗 ? ”  

    柳 朝 慧 这 边 歪 歪 头 , 说 : “ 学 倒 是 上 著 , 但 不 在 美 院 。 ” 话 音 里 , 慧 觉 出 他 在 笑 。

    “ 在 哪 儿 ? ” 慧 竟 真 的 好 奇 起 来 。

    “ 在 这 儿 , 在 你 们 雁 落 洼 啊 ! ”

    慧 觉 得 柳 这 人 挺 诙 谐 的 , 就 说 : “ 好 啊 , 既 来 之 , 则 安 之 , 可 别 半 道 辍 学 啊 ! ” 焉 然 一 付 雁 落 洼 主 人 的 味 道 。

    谈 笑 间 , 已 进 了 村 。 三 个 人 互 道 了 晚 安 , 就 朝 各 自 的 居 所 走 去 。 慧 和 队 上 的 女 同 伴 同 住 在 村 长 家 的 东 厢 房 里 。 万 万 已 跟 他 的 房 东 ─ ─ 种 山 楂 的 老 崔 ─ ─ 说 好 了 , 堆 放 山 楂 的 耳 房 腾 出 来 给 柳 住 些 日 子 。

    柳 来 了 , 雁 落 洼 的 三 月 似 乎 忽 然 转 暖 了 。 万 万 是 个 勤 学 苦 练 、 循 规 蹈 距 的 人 。 他 教 慧 的 山 娃 娃 们 作 画 , 不 过 是 在 教 室 里 练 素 描 、 打 草 稿 。 柳 来 了 , 就 拉 上 万 万 、 慧 和 山 娃 娃 们 漫 山 遍 野 地 跑 , 村 前 村 后 地 转 。 山 娃 娃 跟 柳 和 万 万 学 会 了 写 生 , 柳 和 万 万 跟 山 娃 娃 学 会 了 用 山 楂 瓶 罐 罐 的 铁 盖 子 向 山 的 空 谷 里 打 漂 儿 。 慧 学 会 了 小 跑 著 上 山 , 也 学 会 了 看 山 、 爱 山 。

    雁 落 洼 背 后 的 山 叫 太 行 山 。 从 村 里 望 过 去 , 延 绵 不 绝 的 山 脉 , 只 有 雁 落 洼 眼 前 的 这 一 处 在 顶 端 有 一 个 小 小 的 豁 口 。 当 地 人 说 , 那 是 鲁 班 过 太 行 山 时 , 不 愿 绕 远 , 而 用 锯 子 在 此 处 锯 开 的 一 个 豁 口 。 所 以 , 那 豁 口 便 叫 鲁 班 豁 。 鲁 班 豁 吸 引 着 柳 , 他 鼓 捣 万 万 和 慧 带 山 娃 娃 上 鲁 班 豁 作 画 。 当 然 只 能 在 星 期 天 。 慧 班 上 有 十 几 个 人 响 应 。 一 行 人 便 来 到 鲁 班 豁 前 。

    身 置 太 行 山 中 , 慧 才 发 现 , 太 行 山 拔 地 而 起 , 在 眼 前 形 成 一 道 无 边 的 屏 障 , 令 人 望 而 生 畏 。 到 了 鲁 班 豁 , 慧 又 发 现 , 鲁 班 豁 其 实 很 宽 , 能 容 五 、 六 驾 马 车 并 行 而 过 。 豁 前 有 一 大 片 杂 草 丛 生 的 平 地 。 慧 一 行 人 在 平 地 上 坐 下 , 爬 山 的 疲 倦 很 快 就 在 草 毯 上 散 尽 了 。

    山 娃 娃 有 带 了 自 造 的 画 版 的 , 有 带 了 英 文 课 本 的 。 万 万 说 , 来 画 画 的 , 可 以 画 起 来 。 慧 说 , 不 画 画 的 , 坐 到 这 边 来 。 坐 到 这 边 来 做 什 么 , 慧 不 知 道 。 慧 只 知 道 , 太 行 山 的 气 势 、 鲁 班 豁 的 襟 怀 总 能 令 人 想 起 有 趣 、 有 意 义 的 事 来 做 的 。

    六 、 七 个 山 娃 娃 围 了 上 来 。 就 是 不 做 什 么 , 坐 到 慧 身 边 , 也 是 一 种 乐 趣 。 山 娃 娃 们 对 慧 的 一 切 都 充 满 了 好 奇 。 慧 把 两 条 腿 伸 直 , 用 两 只 手 撑 着 后 倾 的 身 子 , 把 头 懒 懒 地 朝 后 仰 去 。 她 脖 子 上 有 一 条 金 色 项 链 在 阳 光 下 闪 闪 发 光 。

    一 个 山 娃 娃 的 好 奇 被 金 色 项 链 撩 动 了 。 他 问 慧 , 一 条 金 项 链 大 概 值 很 多 钱 吧 ?

    慧 听 了 , 坐 直 了 身 子 , 不 知 说 什 么 好 。 在 这 样 的 一 个 时 刻 , 她 不 想 回 答 这 样 的 一 个 问 题 。 多 扫 兴 的 一 个 问 题 ! 可 是 , 朝 一 个 山 娃 娃 , 慧 是 说 不 出 “ 多 扫 兴 啊 ” 这 样 的 责 备 之 辞 的 。 情 急 中 , 一 个 美 丽 的 故 事 悠 悠 地 闪 进 她 的 脑 海 , 一 个 关 于 钱 的 故 事 。 慧 是 很 会 借 题 发 挥 的 。

    慧 说 : “ 你 提 到 钱 , 我 想 起 一 个 故 事 。 要 不 要 听 。 ”

    慧 所 有 的 故 事 都 和 山 娃 娃 们 以 前 听 到 的 故 事 不 一 样 。 山 娃 娃 们 最 要 听 慧 的 故 事 。

    慧 说 了 :

    “ 也 是 在 一 个 小 村 庄 , 在 大 海 那 边 的 一 个 小 村 庄 。 一 位 母 亲 每 天 带 一 个 小 男 孩 在 回 家 的 路 上 路 过 一 个 杂 货 店 。 母 亲 经 常 走 进 杂 货 店 , 从 口 袋 里 掏 出 什 么 东 西 , 给 杂 货 店 的 老 板 。 老 板 也 给 母 亲 些 东 西 , 给 烟 卷 , 给 火 柴 , 有 时 也 给 小 男 孩 几 颗 糖 果 。 小 男 孩 很 好 奇 : 母 亲 究 竟 给 老 板 什 么 好 东 西 , 能 换 来 她 和 他 想 要 的 东 西 ? 他 猜 呀 猜 , 有 一 天 终 于 猜 到 了 : 母 亲 给 的 一 定 是 母 亲 最 喜 爱 、 最 宝 贝 的 东 西 。 我 也 有 一 样 东 西 , 拿 了 它 去 , 一 定 能 换 到 更 多 的 糖 果 。 小 男 孩 觉 得 自 己 很 聪 明 , 解 开 了 一 个 无 人 知 晓 的 谜 。

    在 杂 货 店 高 高 的 柜 台 前 , 小 男 孩 踮 起 脚 , 把 一 只 托 着 一 个 锡 纸 包 的 小 手 伸 了 上 去 , 问 , 我 要 六 颗 奶 油 糖 , 这 些 够 不 够 ? 杂 货 店 老 板 打 开 锡 纸 包 一 看 , 便 朝 小 男 孩 笑 。 他 伸 手 从 柜 台 里 拿 出 六 颗 奶 油 糖 , 又 从 身 边 的 一 个 小 小 的 抽 屉 里 拿 出 些 什 么 , 一 同 放 在 小 男 孩 的 掌 心 里 , 说 , 够 了 , 还 有 多 呢 。 小 男 孩 又 惊 又 喜 , 接 了 老 板 给 他 的 东 西 , 说 了 声 谢 谢 , 就 头 也 不 回 地 离 开 了 杂 货 店 。

    回 家 的 路 上 , 小 男 孩 张 开 手 掌 , 发 现 手 掌 里 有 六 颗 糖 果 , 还 有 几 枚 簇 新 的 硬 币 。

    小 男 孩 长 大 后 , 说 锡 纸 包 里 是 他 苦 心 积 攒 起 来 的 六 粒 杏 仁 核 儿 。 ”

    故 事 讲 完 了 。 讲 故 事 的 人 和 听 故 事 的 人 都 陷 入 了 沉 静 。 慧 温 柔 地 看 着 对 金 色 项 链 发 问 的 山 娃 娃 。 他 发 问 的 眼 光 已 从 慧 的 金 项 链 移 到 了 慧 的 黑 眼 睛 。 慧 的 眼 睛 里 有 一 层 晶 莹 的 东 西 在 闪 动 。 他 不 知 道 慧 为 什 么 讲 了 这 样 一 个 故 事 , 他 只 觉 得 慧 的 故 事 很 好 听 , 也 许 是 因 为 杏 仁 儿 和 糖 果 在 一 起 的 关 系 ? 慧 的 心 里 此 时 却 想 著 , 海 这 边 鲁 班 豁 的 小 男 孩 会 记 著 海 那 边 的 小 村 庄 里 的 小 男 孩 的 。

    对 面 不 远 处 , 柳 靠 在 一 块 山 石 上 , 面 前 立 着 一 个 画 架 。 阳 光 下 , 柳 的 眼 里 也 有 一 层 晶 莹 的 东 西 在 闪 动 。

    柳 画 了 一 幅 画 , 题 为 《 大 山 情 》 。 画 里 有 一 片 纯 蓝 的 天 , 象 是 太 行 山 挡 不 住 、 溢 出 山 间 豁 口 的 。 山 间 豁 口 前 那 一 大 片 高 高 低 低 、 青 青 黄 黄 的 杂 草 在 阳 光 下 如 火 如 荼 、 生 气 勃 勃 。 远 处 的 杂 草 丛 中 隐 隐 地 显 出 几 个 大 大 小 小 的 人 形 , 看 不 清 面 孔 , 却 觉 得 出 人 形 间 有 种 密 切 的 关 联 , 使 人 浮 想 联 翩 。 慧 看 着 , 便 觉 得 画 里 的 天 、 山 、 草 、 人 编 织 起 无 尽 的 故 事 , 又 觉 得 画 里 热 情 、 明 亮 的 色 彩 吟 唱 出 无 声 的 歌 。 慧 说 , 《 大 山 情 》 里 有 故 事 也 有 歌 。 慧 对 柳 说 , 我 喜 欢 这 种 有 故 事 也 有 歌 的 画 , 我 喜 欢 《 大 山 情 》 。 柳 说 , 我 很 幸 运 , 碰 到 一 个 会 看 画 的 人 。

    是 的 , 慧 在 太 行 山 中 学 会 了 看 画 、 说 画 。

    柳 画 了 一 张 万 万 的 肖 像 。 慧 说 , 万 万 的 肖 像 比 万 万 还 万 万 ; 是 真 的 , 柳 画 的 万 万 , 眼 睛 里 充 满 著 希 冀 和 渴 望 , 也 透 著 固 执 和 顽 皮 , 让 人 觉 得 是 一 个 开 了 怀 的 、 夸 大 了 的 万 万 。 柳 画 了 一 张 冬 日 的 果 园 。 慧 说 , 暖 洋 洋 的 果 园 , 你 叫 它 《 望 春 》 好 不 好 ? 柳 画 了 一 张 阳 光 中 的 山 村 茅 舍 。 慧 说 , 啊 , 柳 一 画 , 连 土 房 子 都 是 活 泼 泼 、 喜 孜 孜 的 了 !

    柳 画 画 , 慧 说 画 。 柳 画 了 画 就 去 找 慧 说 画 。 有 时 候 , 柳 白 天 在 外 面 作 了 画 , 晚 上 就 来 找 慧 说 画 。 慧 在 学 校 补 课 晚 了 , 柳 就 到 山 路 上 去 等 慧 。 柳 的 画 没 有 慧 说 , 就 只 能 算 是 半 成 品 哪 。 渐 渐 地 , 柳 每 天 在 山 路 上 等 慧 了 , 慧 也 期 待 着 每 天 在 山 路 上 遇 到 柳 了 。 她 喜 欢 柳 在 月 光 下 、 山 石 前 的 侧 影 。 她 注 意 到 , 柳 有 很 高 的 鼻 子 , 很 温 和 的 眼 睛 和 既 自 得 又 腭 腆 的 微 笑 。

    四 月 里 , 柳 又 画 了 一 张 画 。 慧 看 了 , 就 不 说 了 。 画 框 上 紧 绷 著 的 画 布 上 , 是 油 油 的 、 混 乱 的 蓝 和 灰 的 颜 色 , 蓝 、 灰 的 混 合 中 有 许 多 异 样 的 黑 白 线 条 。 整 幅 画 看 上 去 象 是 一 片 硬 硬 的 未 破 冻 的 厚 土 , 又 象 是 一 片 湿 湿 的 欲 陷 人 的 沼 泽 , 也 象 是 一 片 被 深 深 围 困 的 野 水 , 无 处 流 淌 , 令 人 感 伤 、 莫 测 。 慧 知 道 , 柳 画 的 不 是 雁 落 洼 。 慧 对 柳 的 《 野 水 图 》 似 懂 非 懂 , 便 没 有 说 话 。

    柳 画 的 是 一 首 诗 , 一 首 诉 说 心 事 的 诗 。 他 的 心 事 是 关 于 慧 的 心 事 。 可 他 关 于 慧 的 心 事 又 不 能 让 慧 知 道 。 他 就 画 了 一 首 慧 看 不 懂 的 诗 。

    慧 照 例 去 找 她 的 山 娃 娃 , 照 例 去 教 他 们 念 书 、 给 他 们 讲 故 事 、 和 他 们 唱 歌 。 慧 也 照 例 还 想 跟 柳 和 万 万 朝 山 里 跑 , 可 是 不 行 了 ; 柳 忽 然 决 定 要 离 开 雁 落 洼 了 。

    柳 走 之 前 , 问 来 送 行 的 慧 , 喜 欢 不 喜 欢 四 月 。 慧 说 , 喜 欢 , 因 为 老 崔 家 院 里 那 棵 老 梨 树 正 开 著 满 树 的 白 梨 花 , 四 月 的 白 梨 花 。 柳 说 , 四 月 是 我 的 , 永 远 是 我 的 。

    柳 走 后 , 来 信 跟 万 万 说 , 他 的 小 女 儿 迪 迪 跟 妈 妈 到 车 站 去 接 的 他 , 一 切 平 安 。 柳 又 在 信 里 求 万 万 代 他 向 慧 转 告 , 说 自 己 是 个 没 出 息 的 学 生 , 在 雁 落 洼 中 途 辍 学 了 。 他 写 了 一 首 诗 , 题 《 四 月 》 , 说 算 是 向 雁 落 洼 缴 个 结 业 论 文 。 他 求 万 万 将 《 四 月 》 给 慧 , 因 为 慧 也 喜 欢 四 月 。

慧 读 了 几 遍 《 四 月 》 , 就 记 住 了 《 四 月 》 :
脚 下 是 路 山 下 是 果 园 山 上 是 刚 升 起 的
月 亮 山 旁 是 苍 茫 原 野 山 后 是 黑 沉 沉 的
大 山 大 山 后 边 是 远 山 远 山 后 边 依 旧 是
远 山 刚 刚 太 阳 就 落 在 那 边 谁 还 能 想 起
被 夕 阳 紧 搂 的 灿 烂 噢 我 的 四 月 我 徘 徊
我 寻 找 我 的 永 远 月 亮 和 太 阳 在 那 上 面
天 天 打 转 转 原 野 们 一 会 儿 红 一 会 儿 蓝
那 路 时 隐 时 现 不 知 要 去 向 哪 边 只 有 山
可 惜 它 死 一 般 的 永 远 使 我 伥 惘 在 山 里
我 待 了 许 多 天 背 著 一 书 包 的 感 叹 还 有
神 的 吩 咐 付 出 无 用 的 生 命 或 许 能 见 到
永 远

  一 九 九 五 年 写 于 麻 省
  ( 原 载 《 枫 华 园 》 9 7 0 4 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