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edback home

 

绝 望 的 创 造

胡亚非

 

    什 么 ? 你 问 我 每 天 的 日 程 安 排 ? 这 干 你 什 么 事 ? 因 为 我 是 牟 缪 ? 著 名 旅 美 华 人 作 家 牟 缪 ? 这 么 枯 燥 无 味 的 头 衔 一 定 是 你 这 类 只 会 打 听 别 人 隐 私 的 记 者 们 编 出 来 的 。 可 你 问 了 , 不 回 答 你 就 打 发 不 走 你 。 这 我 是 知 道 的 。 好 吧 , 让 我 来 告 诉 你 我 每 天 的 日 程 安 排 。

    每 天 早 上 五 点 二 十 分 , 准 五 点 二 十 分 , 一 分 不 多 , 一 分 不 少 , 我 开 始 感 知 那 种 叫 做 半 浑 沌 、 半 清 醒 的 状 态 。 我 对 那 种 状 态 有 一 种 深 深 的 眷 恋 , 不 肯 轻 易 离 开 它 。 在 我 的 浑 沌 和 清 醒 之 间 , 有 一 条 游 移 着 的 细 细 的 丝 线 , 一 条 绿 色 的 细 细 的 丝 线 。 它 的 一 个 顶 端 以 一 股 轻 微 的 力 牢 牢 地 戳 进 我 灰 蓝 色 的 浑 沌 中 , 另 一 个 顶 端 在 空 中 不 屑 地 摇 曳 着 身 姿 , 好 像 在 挑 逗 我 的 清 醒 。 它 说 , 你 看 , 浑 沌 多 么 丰 富 、 多 么 美 丽 , 你 怎 么 不 快 来 抚 摸 她 , 感 觉 她 , 你 老 远 地 站 着 , 像 一 个 毫 无 经 验 的 蠢 男 人 ! 我 呢 , 就 像 那 根 会 说 话 的 绿 色 丝 线 说 得 那 样 , 站 着 , 置 清 醒 于 不 顾 , 呆 呆 地 在 那 片 浑 沌 荒 野 的 边 缘 站 着 。 我 想 对 那 根 奇 妙 的 丝 线 说 , 我 这 么 站 着 也 不 是 没 有 目 的 的 , 我 是 在 期 待 着 什 么 , 期 待 着 什 么 的 发 生 。 可 它 还 没 有 发 生 。 所 以 你 不 要 朝 我 撒 野 , 不 要 挑 逗 我 。 我 已 经 等 待 得 够 苦 的 了 。 你 说 我 对 沌 这 美 丽 的 灰 蓝 色 女 子 毫 无 经 验 , 你 错 了 。 我 试 探 过 她 多 次 了 , 我 对 她 了 解 得 太 深 了 。 她 的 外 表 总 放 着 迷 人 的 灰 蓝 的 光 , 可 其 实 她 是 黑 暗 的 、 丑 恶 的 、 变 态 的 、 肮 脏 的 、 扭 曲 的 、 复 杂 的 … …   她 是 很 多 很 多 , 她 是 无 穷 。 她 是 不 可 驾 驭 的 。

    我 每 天 就 这 样 在 五 点 二 十 分 的 时 候 对 我 的 绿 色 丝 线 说 上 这 么 一 堆 它 听 不 见 的 心 里 话 , 把 那 个 每 天 与 我 共 枕 的 浑 沌 魔 女 揭 发 披 露 一 遍 , 直 到 她 架 不 住 我 内 心 欲 罢 不 能 的 深 刻 的 憎 恨 力 量 , 在 我 床 头 二 十 瓦 的 小 太 阳 的 照 耀 下 , 仓 惶 逃 遁 为 止 。 这 时 , 我 才 高 兴 了 , 才 觉 得 还 没 起 床 就 打 了 一 个 胜 仗 。 有 一 天 , 我 的 灵 感 告 诉 我 , 我 其 实 不 过 是 以 击 败 自 己 的 方 式 战 胜 了 魔 女 。 我 慌 张 了 两 天 , 心 慌 得 吃 饭 时 连 碗 筷 都 拿 不 住 。 可 我 的 慌 张 情 绪 很 快 就 消 失 了 。 在 受 到 自 己 灵 感 启 蒙 的 第 三 天 , 我 就 又 在 五 点 二 十 分 以 后 的 时 间 里 高 兴 了 。 不 管 我 以 什 么 方 式 战 胜 了 魔 女 。 战 胜 总 归 是 战 胜 。

    下 面 的 事 就 是 所 有 人 都 做 的 事 了 , 不 过 我 惯 常 地 以 战 胜 者 的 姿 态 去 做 所 有 人 都 做 的 事 罢 了 , 像 洗 澡 、 吃 早 饭 、 刷 牙 等 。 请 注 意 我 做 这 些 事 的 顺 序 , 它 可 能 或 肯 定 跟 你 做 这 些 事 的 顺 序 相 同 , 也 可 能 或 肯 定 跟 你 做 这 些 事 的 顺 序 不 同 。 顺 序 的 相 同 或 不 同 说 明 大 问 题 , 顺 序 的 问 题 在 我 们 这 个 世 界 里 是 一 件 很 要 命 的 事 儿 , 它 会 酿 成 截 然 不 同 的 后 果 , 就 像 写 汉 字 用 不 同 的 笔 顺 一 样 。 你 如 果 不 懂 汉 语 , 你 会 对 我 嗤 之 以 鼻 , 你 会 说 不 同 又 怎 么 样 ? 不 同 的 笔 顺 写 出 来 的 汉 字 表 现 不 同 的 风 格 啊 ! 话 是 这 么 说 呀 , 可 我 的 一 位 跟 我 在 大 学 里 有 过 嗳 昧 关 系 的 朋 友 却 因 为 笔 顺 的 事 出 了 事 儿 , 这 可 是 不 能 掉 以 轻 心 的 。 她 学 校 里 有 一 个 学 生 , 一 个 为 了 不 知 为 了 什 么 缘 故 ( 我 后 来 力 图 向 她 说 明 是 为 了 她 的 缘 故 ) 爱 上 了 汉 语 。 可 他 偏 偏 不 喜 欢 我 们 的 老 祖 宗 要 我 们 严 格 遵 守 的 笔 顺 的 规 定 。 他 喜 欢 自 下 而 , 而 不 是 由 上 至 下 地 写 汉 字 。 比 如 , 他 写 “ 爱 ” 字 , 就 总 是 先 慷 慨 激 昂 地 画 出 一 个 似 是 而 非 的 “ 友 ” 字 , 再 聚 精 会 神 地 加 上 一 个 鲜 活 生 动 的 “ 心 ” 字 , 最 后 才 按 图 索 骥 地 描 下 那 个 他 的 老 师 , 也 就 是 我 的 朋 友 怎 么 也 解 释 不 清 的 那 无 情 的 一 撇 和 无 意 的 三 点 。 他 结 束 这 个 字 时 所 受 的 痛 苦 是 谁 看 了 都 要 落 泪 的 。 我 的 朋 友 总 说 , 还 不 行 , 你 这 写 得 叫 什 么 呀 ! 放 弃 你 的 笔 顺 吧 。 这 样 是 写 不 出 像 样 的 中 国 字 的 。 你 猜 他 说 什 么 ? 我 不 要 像 样 的 , 我 要 像 我 自 己 的 , 我 要 是 我 自 己 的 中 国 字 , 我 要 坚 持 我 的 笔 顺 。 我 的 朋 友 对 我 说 , 你 说 这 些 老 外 怎 么 不 可 雕 ? 我 问 她 , 他 比 你 小 几 岁 ? 她 说 , 二 十 一 岁 。 没 过 几 个 月 , 她 就 丢 了 饭 碗 , 然 后 又 进 了 监 狱 , 因 为 她 怀 了 他 的 孩 子 。 你 说 这 顺 序 的 事 儿 在 这 个 世 界 里 要 命 不 要 命 ?

    像 这 样 的 事 儿 , 本 来 我 是 应 该 很 关 心 、 很 有 兴 趣 的 , 何 况 它 又 发 生 在 我 早 日 的 女 友 身 上 , 别 的 作 家 都 巴 不 得 想 得 到 第 一 手 资 料 , 好 搞 个 电 影 剧 本 或 新 新 闻 小 说 什 么 的 。 可 不 知 何 故 , 我 就 是 不 能 把 注 意 力 集 中 在 这 类 事 上 。 你 一 定 要 我 告 诉 你 理 由 , 我 只 能 说 , 大 概 是 因 为 我 做 另 一 件 事 总 是 用 去 太 多 的 时 间 的 缘 故 吧 。

    说 出 来 你 可 能 不 信 , 我 每 天 花 时 间 最 多 的 一 件 事 是 剪 指 甲 , 包 括 剪 手 指 甲 和 剪 脚 指 甲 。 这 件 事 简 直 成 了 我 的 宗 教 。 没 有 它 我 已 经 不 能 与 这 个 世 界 沟 通 , 我 已 经 不 能 在 这 个 世 界 上 存 活 了 。 它 对 我 精 神 上 、 智 力 上 、 感 情 上 和 技 术 上 的 要 求 , 都 使 我 每 做 倍 觉 汗 颜 。 因 为 无 论 我 怎 样 练 习 , 我 也 还 觉 得 自 己 不 通 其 道 , 不 明 其 术 。 就 说 剪 后 的 指 甲 应 该 成 何 形 状 这 样 一 件 事 吧 , 有 的 人 就 那 么 横 着 来 上 几 刀 , 对 边 上 的 角 角 全 然 不 顾 , 剪 后 的 指 甲 外 形 是 方 头 方 脑 的 , 看 上 去 像 “ 秋 菊 打 官 司 ” 里 的 秋 菊 的 丈 夫 那 样 憨 厚 、 那 样 无 能 , 一 辈 子 只 干 过 踢 了 村 长 的 家 伙 那 么 一 件 震 惊 国 内 外 的 事 , 还 是 张 艺 谋 帮 着 宏 扬 的 , 别 的 就 什 么 也 没 干 过 了 。 有 的 人 则 不 然 。 他 们 精 心 得 很 。 他 们 要 把 手 或 者 脚 摆 对 了 地 方 , 然 后 调 整 持 指 甲 刀 的 那 只 手 的 位 置 , 以 便 能 从 任 何 角 度 都 把 指 甲 剪 成 园 园 的 形 状 。 这 些 当 然 是 不 会 放 弃 边 边 角 角 的 , 边 边 角 角 是 他 们 做 这 件 事 的 基 本 意 义 所 在 。 这 样 剪 出 来 的 指 甲 真 是 完 美 得 不 能 再 完 美 了 。 园 园 的 、 原 谅 我 又 说 了 一 遍 这 个 形 容 词 , 因 为 那 是 这 种 指 甲 的 基 本 美 德 , 鼓 鼓 的 、 饱 满 地 显 现 著 健 康 的 肉 粉 色 , 人 见 人 爱 。

    我 不 记 得 我 是 在 哪 里 观 察 到 过 那 种 剪 后 的 指 甲 , 可 能 是 在 我 五 点 二 十 分 以 前 的 灰 蓝 色 浑 沌 魔 女 的 手 上 或 脚 上 。 可 我 知 道 , 我 自 己 是 怎 么 也 剪 不 出 来 那 种 指 甲 的 。 我 已 经 练 习 了 很 久 了 , 我 练 习 全 神 贯 注 , 我 练 习 理 解 领 会 , 我 练 习 感 受 触 摸 , 我 练 习 姿 势 角 度 , 练 习 的 结 果 是 一 无 所 获 。 我 剪 出 来 的 指 甲 既 不 方 头 方 脑 , 也 不 园 园 鼓 鼓 。 无 论 我 怎 样 练 习 , 我 剪 出 来 的 指 甲 永 远 是 参 差 不 齐 地 对 世 界 探 头 探 脑 , 好 像 一 群 不 光 明 正 大 的 带 著 隐 秘 的 伪 君 子 。

    我 不 明 白 我 的 左 手 和 右 手 为 什 么 这 样 背 叛 我 、 惩 罚 我 , 因 为 我 并 不 是 我 的 指 甲 们 所 表 现 的 那 种 人 。 我 有 时 候 对 这 个 问 题 苦 思 冥 想 , 我 苦 思 冥 想 的 结 果 常 常 是 , 左 右 手 们 的 担 子 也 是 很 重 的 。 剪 指 甲 是 一 件 别 人 都 不 屑 的 事 , 可 他 们 却 在 我 的 大 脑 支 配 下 , 不 得 不 每 日 每 时 地 经 历 它 , 不 得 不 把 它 当 做 一 种 不 可 抵 御 的 生 存 方 式 , 他 们 也 是 无 奈 , 也 是 难 得 很 哪 ! 尤 其 是 在 没 指 甲 可 剪 的 情 形 下 , 他 们 要 带 著 有 所 收 获 的 期 待 去 佯 装 动 作 。 天 哪 , 这 是 一 种 什 么 样 的 生 活 方 式 啊 !

    每 天 到 了 这 个 时 候 , 也 就 是 我 剪 完 了 指 甲 , 一 天 差 不 多 快 过 去 了 得 时 候 , 我 就 彻 底 地 经 历 到 绝 望 了 。 我 就 兴 奋 了 , 我 就 满 足 了 , 因 为 彻 底 的 绝 望 是 一 种 极 为 可 贵 、 极 富 创 造 力 的 情 感 。 我 带 著 这 植 根 于 彻 底 绝 望 的 创 造 力 , 从 椅 子 里 、 床 上 、 地 上 , 或 站 起 来 , 或 跳 起 来 , 无 论 我 当 时 在 哪 里 , 以 任 何 一 种 相 应 的 姿 态 , 移 动 起 来 。 这 是 我 每 天 真 正 感 觉 到 自 己 的 呼 吸 、 感 觉 到 自 己 的 动 作 、 感 觉 到 自 己 的 生 命 的 时 候 。 说 白 了 , 也 就 是 我 这 时 才 觉 得 自 己 在 结 结 实 实 地 活 著 。

    可 一 活 著 就 难 了 , 像 余 华 花 了 那 么 多 篇 幅 要 说 的 那 样 。 渴 了 要 喝 , 饿 了 要 吃 , 没 钱 的 要 挣 钱 , 没 老 婆 的 要 找 老 婆 , 床 上 功 夫 不 到 家 的 要 求 救 于 “ 伟 哥 ” … …   这 天 底 下 有 多 少 种 困 境 , 就 有 多 少 种 办 法 。 可 我 这 种 困 境 是 最 惨 的 。 我 所 处 的 是 有 绝 望 , 因 之 就 有 了 创 造 力 , 却 丝 毫 没 有 灵 感 的 困 境 。 关 于 这 种 困 境 , 我 问 了 很 多 名 医 , 包 括 中 医 和 西 医 , 可 他 们 个 个 都 跟 我 装 傻 , 把 我 像 踢 足 球 似 地 往 对 方 的 球 门 里 踢 。 到 如 今 , 我 已 经 在 双 方 的 场 地 里 翻 滚 了 个 蓬 头 诟 面 、 甚 至 龇 牙 咧 嘴 , 没 了 人 形 。

    有 一 天 , 我 带 著 我 珍 贵 但 无 用 的 绝 望 问 一 个 在 《 世 界 日 报 》 上 登 广 告 的 老 中 医 , 我 这 是 怎 么 一 回 事 , 我 以 后 该 怎 么 办 。 他 说 , 阴 阳 有 道 , 万 物 始 本 。 水 来 土 掩 , 火 起 水 克 。 你 这 病 却 是 六 淫 俱 全 , 正 不 压 邪 了 。 我 看 你 实 属 病 情 危 殆 , 死 期 不 远 了 , 但 不 妨 试 试 我 这 祖 传 的 无 药 之 药 , 胜 于 万 药 之 方 , 好 自 为 之 , 了 此 残 生 吧 。 他 嘴 里 说 著 这 话 , 手 里 眼 里 还 习 惯 性 地 切 着 我 的 脉 , 望 着 我 的 色 。 我 把 手 狠 命 地 往 回 一 抽 , 扭 头 就 走 出 了 他 的 五 味 俱 全 的 诊 所 。

    到 了 晚 上 , 我 开 始 细 细 地 回 味 着 那 个 浑 蛋 中 医 的 话 。 顺 便 说 一 句 , 回 味 白 天 是 我 每 晚 必 做 的 事 , 而 且 回 味 的 结 果 通 常 是 与 白 天 的 想 法 完 全 不 同 或 完 全 对 立 的 。 ( 我 喜 欢 这 种 大 明 大 暗 的 不 同 和 不 可 调 和 的 对 立 , 只 有 大 明 大 暗 才 使 我 激 动 , 只 有 不 可 调 和 才 能 激 起 我 心 中 的 敬 意 。 ) 我 刚 一 坐 进 我 很 早 以 前 就 熟 识 的 瑜 迦 功 坐 姿 时 , 就 领 悟 到 老 中 医 的 苦 口 良 言 是 多 么 正 确 的 了 。

    我 闭 上 双 眼 , 不 让 外 来 的 任 何 东 西 干 扰 我 。 在 一 个 小 小 的 没 有 光 、 没 有 声 、 没 有 色 、 没 有 世 界 的 世 界 里 , 我 看 到 了 我 自 己 。 我 久 久 地 凝 视 着 他 。 尽 管 他 看 上 去 像 一 个 染 了 肺 结 核 病 的 人 , 眼 珠 大 得 出 奇 , 像 快 要 跳 出 了 眼 眶 , 下 巴 尖 得 像 印 第 安 人 未 开 化 时 使 用 的 用 石 头 磨 成 的 箭 头 , 但 我 还 是 忍 不 住 地 、 尖 锐 地 感 受 到 了 他 。 我 感 觉 到 自 己 对 他 深 刻 的 爱 怜 、 厌 倦 、 思 念 和 渴 望 , 不 管 是 生 的 他 , 还 是 死 的 他 。

    我 的 一 天 总 是 这 样 结 束 , 在 瑜 迦 的 坐 姿 里 感 受 自 己 , 生 生 死 死 的 自 己 。

    如 果 我 的 回 答 使 你 茫 然 , 或 更 坏 一 点 儿 , 使 你 恶 心 , 请 你 不 要 告 诉 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