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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男 人

胡亚非

 

    我 在 一 片 熟 悉 的 深 山 里 徘 徊 , 已 不 知 多 久 , 也 不 知 还 要 多 久 。 四 周 寂 寥 无 声 , 只 有 巨 石 遮 天 避 日 。 目 光 在 暮 色 中 四 处 碰 壁 , 渐 渐 就 生 出 绝 望 感 。 我 用 耳 朵 捕 捉 变 化 , 捕 捉 希 望 。 竟 给 我 逮 到 了 : 一 阵 绵 长 的 、 闷 雷 似 的 响 动 , 从 远 处 地 朝 我 围 拢 来 , 到 了 我 眼 前 , 就 显 现 成 了 许 许 多 多 的 碎 石 , 奇 形 怪 状 的 。 其 实 , 我 却 明 知 道 碎 的 怪 石 们 是 从 我 脚 下 的 地 底 冒 出 来 的 , 一 个 我 毫 无 防 犯 的 地 方 。 我 望 着 它 们 , 不 知 所 以 然 , 更 不 知 所 措 。 它 们 则 愈 加 胆 大 , 肆 无 忌 惮 地 膨 胀 , 全 然 拿 我 看 不 起 。 当 它 们 逼 得 我 险 些 失 去 立 脚 点 要 拔 着 自 己 的 头 发 飞 升 时 , 我 看 到 , 它 们 的 外 表 是 既 光 滑 、 又 圆 润 的 , 它 们 实 际 上 柔 软 得 像 棉 花 一 样 。 我 心 定 了 , 我 知 道 我 可 以 在 棉 花 怪 石 们 相 互 碰 不 到 的 缝 隙 中 生 存 … …

    这 是 我 的 一 个 梦 , 准 确 无 误 地 说 , 这 是 我 的 一 种 梦 。 我 老 是 做 这 种 梦 ─ ─ 深 山 里 滚 动 着 棉 花 碎 石 , 我 在 棉 花 碎 石 的 缝 隙 中 生 存 的 梦 。 今 天 , 我 又 是 带 著 那 种 发 现 缝 隙 、 暗 自 庆 幸 的 侥 幸 心 理 醒 来 的 。 要 不 是 我 姐 姐 乃 真 半 夜 三 更 打 电 话 给 我 , 我 说 不 定 能 梦 到 那 种 在 缝 隙 中 生 存 状 况 的 前 景 。 其 实 , 也 不 能 怪 我 姐 姐 乃 真 。 我 的 这 种 梦 总 是 在 这 时 中 断 , 不 管 她 给 不 给 我 打 电 话 。

    “ 乃 玉 , 有 事 跟 你 讲 。 ” 我 残 余 的 睡 意 被 乃 真 声 音 中 那 点 非 同 寻 常 的 颤 抖 赶 跑 了 。

    身 边 的 丈 夫 小 明 翻 了 个 身 , 背 对 着 我 , 哼 哼 叽 叽 地 好 像 在 说 : “ 谁 呀 ? 几 点 … … ” 我 没 搭 理 他 。 他 的 睡 眠 在 他 自 己 上 的 闹 铃 震 响 之 前 绝 对 是 雷 打 不 动 的 , 六 年 如 一 日 了 。

    “ 阿 瑟 他 … … 他 坏 了 … … ” 是 乃 真 在 那 边 , 带 著 哭 腔 。

    “ 谁 ? 阿 瑟 ? 怎 么 坏 了 ? ” 我 追 问 道 。 乃 真 是 我 所 知 道 的 最 富 有 口 语 表 达 能 力 的 人 之 一 , 她 说 出 这 样 不 明 不 白 的 话 , 是 不 祥 的 徵 兆 。

    乃 真 的 抽 泣 一 点 点 地 连 成 了 串 儿 : “ 他 … … 他 有 … … 别 的 女 人 了 。 ”

    “ 这 不 可 能 ! 你 搞 清 楚 了 没 有 ? ” 奇 怪 不 奇 怪 , 我 在 为 阿 瑟 说 话 , 可 乃 真 是 我 的 亲 姐 姐 。

    我 姐 姐 乃 真 跟 阿 瑟 的 婚 姻 已 经 延 续 了 有 五 年 之 久 。 其 实 要 真 的 掰 起 手 指 头 算 , 他 们 生 活 在 一 起 已 将 近 十 年 。 不 知 道 他 们 在 前 五 年 里 都 给 对 方 出 了 些 什 么 难 题 , 反 正 他 们 是 经 历 了 五 年 的 严 峻 考 验 才 向 对 方 说 出 那 句 含 义 丰 富 得 只 剩 下 形 式 的 “ Y E S , I D O ” 的 。

    阿 瑟 是 我 见 过 的 最 英 俊 的 美 国 人 之 一 : 六 英 尺 二 的 个 头 儿 , 一 张 长 长 方 方 的 脸 , 上 面 黄 金 分 割 的 位 置 上 镶 嵌 著 一 对 宝 石 般 的 蓝 眼 睛 、 一 个 标 准 的 罗 马 人 式 的 高 鼻 粱 和 两 片 微 厚 但 线 条 很 美 的 嘴 唇 。 既 是 黄 金 分 割 , 就 流 下 美 好 的 边 缘 : 宽 宽 的 额 头 、 方 方 的 下 巴 和 面 积 适 中 、 白 里 透 红 的 双 颊 , 就 连 那 两 只 耳 朵 , 也 是 别 致 得 不 行 。 阿 瑟 是 我 们 中 国 人 常 说 而 少 见 的 “ 天 庭 开 阔 、 地 阁 方 圆 ” 的 那 种 。 乃 真 呢 , 也 无 愧 于 我 们 陈 家 。 她 虽 生 得 不 那 么 妖 艳 , 但 却 算 得 上 姣 好 : 圆 圆 的 脸 盘 , 不 大 不 小 , 两 个 圆 眼 睛 像 是 为 灵 气 专 设 的 精 致 出 口 。 嘴 略 大 了 一 点 儿 , 可 又 巧 得 很 , 嘴 唇 也 就 跟 着 略 厚 了 一 点 儿 、 略 肉 了 一 点 儿 。 这 样 的 嘴 唇 在 美 国 人 眼 里 是 很 性 感 的 。 我 曾 暗 暗 嫉 妒 过 她 那 种 天 生 的 既 东 方 、 又 西 方 的 丽 质 。 我 很 多 朋 友 都 说 过 : “ 阿 瑟 和 乃 真 是 天 造 的 一 对 、 地 设 的 一 双 。 ” 我 虽 然 有 嘴 里 会 打 趣 地 说 著 “ 老 天 爷 可 真 够 开 明 的 , 制 造 起 跨 国 的 对 对 双 双 来 了 ” 之 类 的 话 , 可 心 里 总 是 美 滋 滋 的 , 好 像 人 家 在 夸 我 似 的 。

    “ 人 家 自 己 都 承 认 了 , 还 用 得 著 你 来 给 辩 护 ? ” 乃 真 止 住 了 哭 , 忿 忿 地 说 , 显 然 对 我 的 立 场 不 满 。

    “ 阿 瑟 那 么 个 正 人 君 子 准 是 被 人 拖 下 水 的 。 ” 这 句 话 脱 口 而 出 。 我 对 自 己 的 判 断 毫 不 怀 疑 。

    照 理 说 , 阿 瑟 这 样 的 一 表 人 才 该 是 很 爱 沾 花 惹 草 的 , 说 好 听 点 儿 , 该 是 很 外 向 、 很 活 泼 浪 漫 的 。 可 偏 偏 阿 瑟 又 不 照 那 个 理 来 , 他 偏 偏 很 内 向 、 很 正 派 、 甚 至 可 以 说 是 很 小 心 谨 慎 。 在 大 学 里 , 他 认 真 做 着 人 工 智 能 的 学 问 , 把 一 群 小 大 学 生 招 呼 得 服 服 帖 帖 的 , 对 他 崇 崇 拜 拜 的 。 在 家 里 , 他 对 乃 真 千 依 百 顺 , 一 切 听 从 她 安 排 , 从 不 挑 三 捡 四 。 对 乃 真 所 有 的 朋 友 , 包 括 我 在 内 , 不 但 彬 彬 有 礼 , 而 且 见 困 难 就 上 、 有 难 就 帮 。 我 还 算 规 矩 人 , 但 有 时 也 魂 不 守 舍 , 也 对 乃 真 说 过 “ 我 们 姐 儿 俩 换 换 丈 夫 好 不 好 ? 叫 你 也 尝 尝 在 实 验 室 杀 了 青 蛙 还 不 够 、 回 家 还 要 盯 著 电 视 看 杀 人 、 只 对 血 腥 气 感 兴 趣 的 男 人 的 滋 味 儿 。 ” 当 然 , 乃 真 从 不 拿 我 的 话 当 真 , 总 是 一 句 “ 傻 丫 头 ” 就 把 我 打 发 了 。

    “ 说 出 来 鬼 都 不 信 : 谁 也 没 拖 他 , 是 他 自 己 找 上 门 去 的 ! ” 乃 真 口 气 里 透 著 “ 宜 将 胜 勇 追 穷 寇 ” 的 劲 儿 。 我 听 得 出 , 这 下 阿 瑟 是 真 的 把 她 惹 著 了 。

    这 时 , 我 才 觉 得 自 己 得 把 这 件 事 认 真 对 待 起 来 。 我 追 问 道 : “ 是 哪 个 婊 子 ? ”

    我 在 我 姐 姐 面 前 总 是 撒 娇 撒 泼 一 起 来 的 , 谁 叫 她 比 我 大 四 岁 , 谁 叫 她 比 我 有 学 问 、 比 我 有 修 养 呢 ! 她 是 一 家 大 公 司 的 企 业 法 律 师 , 我 不 过 是 一 家 地 方 医 院 的 小 护 士 。 更 何 况 , 我 的 第 六 感 官 告 诉 我 , 此 时 无 论 我 说 出 什 么 , 她 都 不 会 怪 我 粗 鲁 不 文 雅 的 。

    “ 记 得 伊 娃 娜 吗 ? 我 们 在 湾 大 读 书 时 认 识 的 那 个 俄 国 大 嫂 ! ”

    说 伊 娃 娜 是 俄 国 大 嫂 是 一 个 准 确 无 误 的 描 述 。 她 长 得 一 脸 俄 国 像 儿 , 翘 鼻 子 抠 眼 的 , 什 么 都 还 可 以 , 就 是 皮 肤 太 粗 , 像 托 尔 斯 泰 笔 下 的 俄 国 农 妇 。 那 时 不 到 三 十 岁 的 她 , 看 上 去 就 已 像 四 十 岁 了 。 她 是 来 海 湾 大 学 所 在 的 A 城 探 他 哥 哥 的 。 那 时 候 , 乃 真 和 阿 瑟 已 经 同 居 得 情 投 意 合 、 如 胶 似 漆 了 。 伊 娃 娜 是 他 们 在 学 校 网 球 场 上 认 识 的 。 五 大 三 粗 的 伊 娃 娜 一 下 子 就 成 了 阿 瑟 的 球 友 , 因 为 乃 真 太 娇 小 了 , 她 接 不 住 阿 瑟 又 重 又 快 的 发 球 。 我 在 学 校 上 过 一 学 期 网 球 课 , 还 拿 了 初 级 班 学 生 联 赛 冠 军 。 我 在 有 幸 跟 伊 娃 娜 较 量 过 一 、 两 次 以 后 , 也 不 得 不 承 认 伊 娃 娜 的 球 打 出 来 像 老 远 扔 过 来 一 块 大 土 咝 垃 , 没 有 点 体 力 和 技 术 是 对 付 不 了 的 。

    “ 她 不 是 打 回 老 家 去 了 吗 ? ” 我 真 是 百 思 不 解 : 伊 娃 娜 回 国 久 矣 , 她 有 什 么 呼 风 唤 雨 的 本 事 , 能 从 俄 国 把 一 场 男 女 艳 事 的 风 波 掀 到 美 国 来 ?

    “ 又 探 她 哥 哥 来 啦 ! 她 给 阿 瑟 打 电 话 , 说 马 上 又 要 回 老 家 了 , 要 阿 瑟 去 跟 她 打 场 球 。 我 说 , 开 三 小 时 车 去 打 场 网 球 , 不 像 是 阿 瑟 。 他 说 , 人 家 老 远 来 一 趟 , 该 礼 尚 往 来 才 是 。 ” 乃 真 格 外 细 心 地 向 我 汇 报 着 事 发 经 过 。

    我 一 听 是 这 么 回 事 , 倒 松 了 口 气 , 说 : “ 咳 , 不 就 打 场 网 球 吗 ? 你 又 没 捉 到 奸 , 怎 么 知 道 “ 俄 国 大 嫂 ” 就 做 了 你 家 先 生 的 ‘ 别 的 女 人 ’ ? ”

    “ 阿 瑟 一 大 早 就 走 了 , 到 晚 上 十 一 点 才 回 来 , 又 一 脸 的 心 事 。 我 问 他 , 他 才 说 , 他 跟 伊 娃 娜 动 了 感 情 … … ”

    “ 有 没 有 做 爱 ? ” 我 的 关 键 问 题 一 下 子 冲 将 出 来 , 我 认 为 乃 真 所 期 待 的 我 对 此 事 的 判 断 和 判 决 都 有 待 于 她 对 这 个 问 题 的 回 答 。

    “ 他 说 没 有 。 ” 乃 真 在 “ 说 ” 字 上 加 重 了 语 气 。

    “ 咳 , 那 你 动 什 么 肝 火 呀 ? 谁 还 没 个 动 感 情 的 时 候 呢 ? ” 我 说 这 话 , 不 完 全 是 为 了 安 慰 乃 真 , 倒 真 是 这 么 想 的 。 或 许 , “ 俄 国 大 嫂 ” 几 年 前 在 网 球 场 上 就 想 在 阿 瑟 和 乃 真 这 对 “ 天 仙 配 ” 之 间 插 一 杠 子 。 早 年 的 杠 子 没 插 成 , 多 年 后 见 了 面 叙 叙 旧 情 也 是 难 免 的 。

    “ 乃 玉 , 你 可 真 够 浑 的 了 。 你 听 听 吧 , 我 叫 他 给 她 写 个 信 , 说 从 此 断 绝 来 往 , 他 死 活 不 干 , 说 那 么 做 不 合 适 、 不 文 明 。 怎 么 叫 合 适 ? 怎 么 叫 文 明 ? 伤 害 我 就 合 适 、 就 文 明 吗 ? 我 这 时 候 不 动 肝 火 , 什 么 时 候 动 肝 火 ? 要 是 你 , 你 会 不 会 动 肝 火 ? 你 倒 是 说 说 看 ! ” 乃 真 哗 啦 哗 啦 地 嚷 了 一 通 , 我 知 道 她 需 要 发 泄 。

    “ 你 打 算 怎 么 办 吧 ? ” 我 问 , 想 再 给 她 个 机 会 哗 啦 哗 啦 一 顿 , 事 情 也 许 就 过 去 了 。 本 来 么 , 人 家 又 不 在 这 儿 长 住 , 阿 瑟 不 过 是 一 时 冲 动 罢 了 。 我 就 是 不 相 信 阿 瑟 和 “ 俄 国 大 嫂 ” 有 着 一 嫁 一 娶 的 前 景 。

    没 想 到 , 我 的 问 题 引 得 乃 真 说 出 一 篇 听 上 去 已 经 过 深 思 熟 虑 的 话 : “ 乃 玉 , 我 受 不 了 ! 我 从 来 没 有 受 到 过 这 种 侮 辱 , 对 我 的 人 格 的 侮 辱 。 你 知 道 我 是 极 要 强 的 , 我 跟 这 种 损 害 我 的 自 尊 心 和 破 坏 我 的 家 庭 的 行 为 绝 对 是 格 格 不 入 、 不 共 戴 天 的 。 阿 瑟 必 须 为 这 种 不 负 责 任 的 行 为 受 到 惩 罚 ! 我 要 离 婚 ! ”

    我 大 吃 一 惊 ! 她 怎 么 可 以 将 十 年 的 美 满 就 这 么 轻 易 抛 去 , 她 怎 么 可 以 把 一 个 近 乎 完 美 的 男 人 就 这 么 一 把 推 开 ? 为 了 那 一 场 网 球 , 为 了 那 一 时 冲 动 ? 用 一 句 我 们 家 乡 眼 下 流 传 的 话 说 ( 我 在 国 内 的 小 弟 经 常 向 我 兜 售 这 种 时 髦 用 语 ) , 她 准 是 “ 脑 子 有 雾 ” 。

    “ 乃 真 , 别 说 气 话 。 ” 我 压 低 了 调 门 , 减 慢 了 速 度 , 开 始 施 展 手 法 , 试 图 将 她 的 思 路 引 导 到 我 的 思 路 上 来 。 “ 我 才 不 相 信 你 真 的 想 离 婚 呢 。 ”

    “ 你 相 信 也 罢 , 不 相 信 也 罢 , 这 个 婚 我 是 离 定 了 。 ” 她 听 上 去 简 直 有 点 儿 恶 狠 狠 的 。

    我 还 是 不 屈 不 挠 , 百 般 地 争 取 她 : “ 好 啦 , 好 啦 , 用 离 婚 威 胁 威 胁 就 算 啦 。 阿 瑟 毕 竟 是 个 好 男 人 。 ”

    “ 好 男 人 , 好 男 人 , 谁 都 说 他 是 好 男 人 ! 怎 么 你 也 不 知 道 我 的 苦 衷 呢 ? … … ” 乃 真 那 边 又 传 来 嘤 嘤 的 泣 声 。

    显 然 , 我 又 说 错 了 话 。 不 知 道 说 阿 瑟 是 个 好 男 人 怎 么 会 触 动 她 的 痛 处 。 我 不 得 不 暗 自 承 认 自 己 的 确 不 知 道 她 所 指 的 苦 衷 是 什 么 。

    “ 乃 玉 , 我 一 直 很 羡 慕 你 , ” 我 预 感 到 她 将 要 说 出 一 席 出 乎 我 意 料 的 话 , 便 摒 住 呼 吸 , 静 静 地 听 着 。 “ 你 有 一 个 好 男 人 , 一 个 中 国 的 好 男 人 。 现 实 对 你 是 多 么 简 单 、 多 么 明 确 : 一 个 中 国 男 人 , 嫁 了 他 , 就 跟 他 白 头 偕 老 。 到 头 来 , 一 切 幸 福 、 快 乐 , 一 切 琐 碎 、 烦 恼 , 甚 至 一 切 争 吵 都 是 自 然 的 、 直 接 的 、 真 实 的 、 自 己 的 , 所 以 也 都 是 值 得 的 。 ”

    乃 真 的 话 我 听 不 大 懂 。 她 不 知 怎 么 感 觉 到 了 。

    “ 我 知 道 你 大 概 听 不 懂 我 的 话 , 因 为 你 没 有 我 这 种 体 验 。 我 觉 得 , 在 我 和 阿 瑟 这 个 好 男 人 之 间 , 有 层 什 么 东 西 隔 著 。 尽 管 我 们 看 上 去 很 般 配 、 很 和 谐 , 但 我 们 的 一 切 都 似 乎 并 不 是 最 自 然 、 最 直 接 、 最 真 实 、 最 自 己 的 。 举 个 例 子 给 你 听 , 你 也 许 就 明 白 了 。 比 如 , 阿 瑟 说 人 家 邀 请 , 就 该 礼 尚 往 来 。 我 真 想 说 , 我 不 管 什 么 礼 尚 往 来 , 礼 ‘ 下 ’ 往 来 , 我 只 是 不 想 让 你 去 。 如 果 我 说 了 , 他 做 了 , 这 件 事 就 不 会 发 生 了 。 但 我 不 能 说 , 因 为 第 一 , 说 中 文 他 听 不 懂 , 说 英 文 我 又 说 不 出 最 确 切 的 能 表 达 我 原 意 的 话 , 即 使 说 出 了 , 也 走 样 了 ; 跟 这 样 一 个 好 男 人 在 一 起 , 生 活 的 许 多 滋 味 , 甜 酸 苦 辣 都 算 上 , 就 这 样 一 点 点 地 、 悄 悄 地 走 掉 了 。 第 二 , 我 得 尊 重 他 的 个 人 决 定 , 美 国 人 啦 , 生 来 一 副 ‘ 这 是 我 的 权 利 ’ 的 架 势 , 让 人 觉 得 不 可 侵 犯 。 可 我 为 什 么 就 总 得 牺 牲 我 的 个 人 权 利 ? 说 什 么 ‘ 合 适 ’ 、 ‘ 不 文 明 ’ , 他 为 什 么 就 不 能 为 了 我 的 尊 严 委 屈 一 下 他 的 合 适 尺 码 和 文 明 标 准 ? 我 为 什 么 就 要 牺 牲 我 的 道 德 准 则 去 就 合 他 的 价 值 观 念 ? 难 道 就 因 为 我 生 活 在 美 国 、 嫁 了 美 国 人 , 我 就 得 牺 牲 自 己 的 一 切 吗 ? 说 到 牺 牲 , 乃 玉 , 你 是 知 道 的 , 我 不 是 没 有 牺 牲 精 神 的 人 , 但 我 要 为 自 己 的 牺 牲 找 到 属 于 自 己 的 现 实 , 哪 怕 是 像 你 和 小 明 的 那 种 现 实 。 有 时 候 , 一 种 现 实 看 上 去 平 庸 琐 碎 、 毫 无 意 义 , 但 它 属 于 你 自 己 , 完 全 属 于 你 自 己 。 一 个 美 国 男 人 为 我 制 造 了 一 种 有 如 雾 里 看 花 的 现 实 , 这 种 现 实 很 朦 胧 、 很 优 美 , 但 我 总 觉 得 它 不 完 全 属 于 我 自 己 。 我 开 始 怀 疑 我 的 选 择 , 我 觉 得 我 必 须 重 新 寻 找 属 于 我 的 现 实 。 为 了 这 , 我 必 须 离 开 这 个 婚 姻 。 这 也 是 我 的 权 利 吧 ? ”

    现 在 你 可 能 了 解 我 姐 姐 乃 真 了 。 她 总 是 这 样 , 会 把 简 单 的 事 情 想 得 很 复 杂 , 或 者 说 会 把 复 杂 的 事 情 想 得 很 简 单 。 她 这 样 做 的 结 果 常 常 是 把 我 闹 得 糊 涂 得 不 能 再 糊 涂 , 最 后 乾 脆 放 弃 跟 她 理 论 的 妄 想 。 这 次 也 不 例 外 , 我 又 被 她 闹 得 似 懂 非 懂 、 稀 里 糊 涂 了 。 可 有 一 点 我 是 清 楚 的 : 她 想 离 婚 , 但 她 离 婚 的 理 由 并 非 完 全 是 阿 瑟 的 失 足 。 她 离 婚 的 理 由 是 那 个 她 花 了 十 年 的 工 夫 才 领 悟 到 的 、 在 我 看 来 似 是 而 非 的 道 理 。 她 提 到 我 和 小 明 。 可 说 实 在 的 , 除 了 我 , 又 有 谁 真 正 知 道 我 和 小 明 的 现 实 除 了 平 庸 琐 碎 还 有 没 有 别 的 什 么 东 西 ? 看 看 身 边 的 小 明 , 睡 得 四 仰 八 叉 的 , 无 动 于 衷 的 样 子 。

    乃 真 算 是 说 对 了 , 小 明 是 一 个 平 庸 琐 碎 、 一 成 不 变 的 事 实 , 我 用 不 著 操 心 。 我 禁 不 住 又 替 阿 瑟 难 过 : 可 怜 的 阿 瑟 , 天 要 下 雨 , 娘 要 嫁 人 。 你 十 全 十 美 了 十 年 , 竟 功 亏 一 篑 在 一 个 “ 俄 国 大 嫂 ” 身 上 。 又 一 想 , 按 乃 真 的 道 理 , 其 实 也 不 能 怪 人 家 “ 俄 国 大 嫂 ” , 该 怪 的 倒 是 那 违 例 制 造 跨 国 夫 妻 的 老 天 爷 才 对 ; 这 “ 天 造 地 设 ” 毕 竟 还 是 不 好 超 越 国 境 的 。

    “ 乃 玉 , 你 还 在 吗 ? 你 怎 么 不 说 话 ? ” 我 没 意 识 到 自 己 半 天 没 说 话 , 她 在 催 我 了 。

    “ 乃 真 , 我 明 天 开 过 去 , 跟 你 们 过 一 个 周 末 。 ”

    “ 明 天 是 星 期 五 , 你 不 是 值 班 的 吗 ? ”

    “ 你 马 上 就 要 家 破 人 亡 了 , 我 还 值 什 么 班 ? ” 这 话 脱 口 而 出 , 乃 真 虔 诚 地 把 我 看 成 个 幸 福 的 人 , 我 也 就 打 肿 脸 充 起 胖 子 来 。 她 一 定 以 为 我 有 一 大 车 有 用 的 话 要 说 给 她 听 。 其 实 , 我 有 的 倒 是 一 大 车 棉 花 碎 石 。 我 想 起 , 该 说 给 她 我 的 挥 之 不 去 的 梦 , 叫 她 给 我 圆 圆 梦 。

    乃 真 说 了 声 “ 明 天 我 等 你 , ” 我 们 就 各 自 挂 了 电 话 。

    电 话 的 响 动 激 得 小 明 把 摊 开 的 身 体 拢 了 拢 , 翻 了 个 身 , 面 对 了 我 。 他 的 脸 在 晨 光 中 现 出 死 一 般 的 平 静 , 仍 然 是 一 派 无 动 于 衷 。

    我 心 头 起 了 一 阵 无 缘 由 的 颤 动 ; 我 用 一 只 手 扶 着 小 明 的 一 个 肩 头 , 在 他 闭 着 的 眼 睛 上 轻 轻 地 吻 了 一 下 。 他 呢 , 却 没 有 动 , 一 如 既 往 地 沉 睡 着 。 房 间 里 悄 悄 地 响 著 他 均 匀 的 呼 吸 声 , 使 人 觉 得 这 里 有 一 种 什 么 也 没 发 生 过 的 幻 象 继 续 着 , 永 远 地 继 续 着 。

    我 有 点 儿 怅 然 , 躺 下 来 , 怀 著 怨 怼 夸 张 地 伸 起 懒 腰 … … 唉 , 又 是 一 个 多 梦 的 夜 晚 , 早 醒 的 清 晨 。

( 一 九 九 六 年 十 二 月 十 五 日 改 于 罗 德 岛 )
( 原 载 《 枫 华 园 》 9 7 0 1 B , 总 第 1 1 6 期 )